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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流动的情绪

日期: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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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武

江苏东海人,曾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作家》《钟山》《花城》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选载。曾获《小说选刊》奖、紫金山文学奖等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

1

这是一家音乐酒吧。水叶不是第一次到这家酒吧来了。她来过一次,在两周之前。

那次她是来做电灯泡的,被她照亮的是公司那个红头发女孩。

水叶那次做电灯泡非常成功,男同事肉桂从此没有再请过她吃饭,那个红头发女孩从此就有了饭票。水叶不记得红头发女孩姓什么叫什么。水叶喜欢看帅哥。公司那么多女孩她都懒得瞧上一眼,只有这个红头发女孩,吸引她的目光,因为对方的屁股很好看。女孩的屁股一旦完美了,就是腰和腿起了大作用。水叶羡慕红头发女孩的大长腿,讨厌红头发女孩和肉桂一起去下馆子。红头发女孩是六编室的编辑,喜欢穿修身牛仔裤,紧身露脐小T恤,入职三年多,不惊不动的,业绩平平,没有招牌产品,不像她的屁股那样招摇。她主攻的产品线是名人传记。水叶肯定听说过或看到过红头发女孩的名字,从别人的嘴巴里,从肉桂的聊天中,从样书的版权页上。但水叶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本来水叶就不想去记。就像邻桌的肉桂,水叶有时候也突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她只熟悉他的外号。没错,他们在同一个部门,同一间办公室。他胖、圆,胳膊圆,头圆,脸圆,眼睛圆,鼻子也是圆的,跟桂圆一样,记不得名字但记得他形象。水叶也不记得这家酒吧的名字了。这家酒吧就像一条长廊,整个设备都铺排在长廊里。那就叫长廊酒吧吧。这又是一家音乐酒吧,以中外民谣为主打,似乎没有原创的曲目。没有原创也好,省心,唱别人的歌,让别人无歌可唱,还能把别人的粉丝收编过来,何乐而不为?

长廊酒吧是不是在长廊里也无须考证,内部空间就像是一条长廊,长长的、窄窄的,没有变化,就像门口的胡同。这是她第一次来时的印象。今天是第二次来。本来她没有打算到长廊酒吧。明天就是五一小长假了。今年的五一拉来两头的双休日,把一天的假期折成了五天。五天,不少同事们打起了主意,各种主意。有的游走天下;有的要去吃一道向往多年的小海鲜,青岛、大连、连云港,都是他们的目的地;有的小情侣发誓要在家狂睡五天;也有工作疯子,要把编校的书稿收个尾。昨天,这些主意就在公司的每一个角落蠢蠢欲动了。她感觉到那种欲动的软体动物,就像老槐树上的青虫,她受不了,恶心,想吐。五天,不算漫长,也不算短暂,总不能靠吐来打发吧?今天就有人找理由请假,提前出发了。比如肉桂和红头发,下午还没到下班的点,人就不见了。没有出发的,大约都相约聚餐喝酒去了。水叶也想去喝酒,可没人带她。没人带,就自己寻吃的去。她想。于是长廊酒吧就映现到她眼前。长廊酒没有什么好吃的,但长廊酒吧有各种酒。啤酒,那就定了,喝啤酒去。不过现在出门还有点早,干点什么呢?她随手拿过手边的一枚书签。那是她设计的书签,二指宽,一拃长,正面是一只酒杯,酒杯里不是葡萄酒,而是一双红色高跟鞋。这是一本关于红酒的书的自带书签。她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把书签设计成这样,红色高跟鞋和葡萄酒有什么联系吗?难道就是因为红?不同的红?她把书签反过来。书签就成了一张窄窄的纸片,有一行小字:每一口都是世界的味道。世界的味道就是女式的高跟鞋味?不怕有脚丫子臭?真不知道设计师是怎么想的?那么世界是什么味道呢?她也不知道。她打开笔袋,抓出素描画笔,开始在书签背面上画,胡乱地画。她的笔都是专用铅笔,有四十八种颜色,两套,粗细各一套。半个小时后,一幅《酒吧夜歌图》就画出来了,公司的人也差不多走光了——在她埋头画画的时候,她感觉门口走廊上全是走动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水叶便心安理得地走进了长廊酒吧。长廊的尽头是一面墙,墙根是表演区。墙的中间上方,是一朵紫红色的花,正在开放。花朵上方是变换种种色彩的放射型灯,花的正下方,是主唱歌手,这哥们长发遮眼,大驴脸,阔嘴巴,抱着吉他,正在倾情演唱,从脸上的肌肉看,他的声线音色应该是嘶哑的那种。在主唱歌手两侧,左边的青年正在打鼓,右边的也怀抱吉他,表情闲适,蜻蜓点水的样子,那是在伴唱。他穿皮肤色的衬衫。皮肤色,就是大漠黄,而他的肤色偏黑,在灯光下,是曜石黑和页岩灰的不停切换。这种黑比较洋气,是黑色中的高端黑。表演区延绵下来是消费区。消费区的桌子是三种,沿里面墙的一溜是长条形桌子,供四五个以上的团建队伍围坐(桌子可以根据需要拼长或隔短),中间是小圆桌,三人、两人、一人都可以坐,靠门的那一面墙是高腿桌,只能坐两人或一人,适合情侣或单身女(汉)。三列纵队三种造型各种破旧的桌子歪歪斜斜排下去,把三四十米长的长廊排得满满当当。酒吧里由于灯光错乱,每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加上不同色彩的服饰和装饰、不同品牌或品种的饮品,以及各种荷尔蒙的积聚和释放,让酒吧呈现一种低调又奢华的状态。水叶搁下笔,欣赏自己的画。片刻之后,把一堆笔抓进笔袋,拿起这幅《酒吧夜歌图》,让自己融入其中,让那个欣赏大漠黄表演的女消费者装扮成了自己,但是这女人身上穿的幽兰紫长袖衬衫她没有,她只有这件近似薰衣紫的衬衫。就这样了。不过,那个美人肩和天鹅一样高贵的长颈,是仿自己画的,或者说,仅从背影上看,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水叶欣赏这幅小画,好不容易才从画里走出来,拉开腿边桌柜上的抽屉,把这张《酒吧夜歌图》丢了进去。她的抽屉里全是这样的小形图片画,都快装不下了。水叶是文化公司的美编,也是插画师,她平常无聊时画在书签的背面、卡片、小纸片,甚至服装标签上的各色小彩画,她都没有扔,就像小孩子的储钱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就派上用场了——她多次在无从构思时,直接从中选出几张小画,当作图书的插图或封面的一种元素,效果不错。

“画”上的酒吧还是画,骗不了水叶。哪怕是自己画的,也骗不了。水叶骑一辆扫码单车,穿过一条街道,又穿过一条街道,从三里屯五街进入三里屯酒吧街区,不需要费神费脑就来到了“长廊酒吧”。

2

可能明天就是五一小长假了吧,酒吧街上的人明显比平时多很多。虽然刚过七点半,还不是酒吧营业的高峰期,但“长廊”门口就聚集了七八个人,有了“高峰”的迹象,而且都是二十来岁的小帅哥。一个女生都没有,这是要发生什么吗?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再或者,准备要发生什么?隔着几乎是落地的大玻璃窗,看到酒吧里只有一桌中年客人和两三个独立的零客。表演区有人在弹唱,一个男歌手,有点像初来那天看到的酒吧歌手之一,就是穿大漠黄衬衫的歌手。一个歌手还不能称乐队,其表演,最多算是垫场。再看大漠黄的坐姿,有些懒散和意兴阑珊。是因为客人少吗?是门口那么多青年不愿进来烘托气氛、无法激发他的激情吗?当然,这个时间还早。水叶想,反正来了都来了,来了就是泡着的,站在门口算什么?水叶就在帅哥群中躲闪着,擦碰了几个帅哥的衣角,进入了“长廊”。

酒吧里飘荡着酒香。各种酒香,混合在一起还是酒香。这种香型和饭桌上的酒香完全不一样。这种酒香让水叶不讨厌。水叶看看空荡荡的酒吧,选择着坐哪里。如果要听歌,就坐前排。如果要看人,就在侧后方。但是侧后方都是长方形桌子,他一个人坐了不合适。中间的小圆桌,第一排最好,得风得雨。她坐下了。坐下才发觉,她离唱歌的大漠黄太近了。如果大漠黄不是坐在高凳上怀抱吉他,如果他把座椅降低,跟她就是面对面喝酒的同伴了。她能平视大漠黄的膝盖。大漠黄穿一条短裤。现在才是四月底,穿短裤的不多。他整个膝盖都露了出来,膝盖以下的腿毛又密又长,在灯影的变幻下,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她不讨厌这个膝盖,也不讨厌腿毛。如果欣赏他的歌,再仰视他,看他情绪变化,看他嘴型和白森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