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火盆边，烤糍粑，嗑瓜子，喝茶聊天。火苗蹿起，劈柴和树蔸在火盆里噼里啪啦地响着，这是鄂东北的守岁场景。
腊月三十下午，父亲指挥我们贴春联，从正大门开始贴到家里面各个卧室门，包括堂屋墙壁上的“人口清吉”，鸡笼、猪圈和牛栏要贴“六畜兴旺”，门前泡桐树上斜着贴“出方大利”。贴春联的糨糊是母亲用小麦面粉熬制，浓度适中，既有粘性，又易化开。
母亲带着家里的姐妹们，在厨房把春节招待客人的肉食全部煮熟卤好，猪肉、牛肉、羊肉和鸡肉。鄂东北属丘陵山区，运气好，偶有野味。最让全家人觉得神圣的是蒸煮猪头和猪尾巴。在猪鼻子上削个小口，把猪尾巴横着穿过去，这叫做事有头有尾。
天要黑没黑之际，哥哥在父亲的指导下开始生火。外方内圆的火盆摆在堂屋靠墙一侧。寒冬腊月，我们上山砍的柴和挖的树蔸已全部晒干。哥哥用松枝当引火，慢慢地生起火来，满屋子烟雾渐渐消散，剩下好闻的松香味。父亲说，放几片檀树柴。檀树味大，且绵长，松香中夹杂檀香味，从堂屋悠悠散发开去，飘进每个房间，直达厨房，满屋的香味便有了层次感。
母亲和姐妹们在厨房里叮叮咚咚忙活着饭菜。她们抽动鼻子大声喊，好香啊！实在太香啦。我淘气地跑去厨房，才明白她们所说，那是真的太香了。只有身临其境，才还闻得到饭菜的混合香味。我的整个童年，都充满了这种好闻又独特的气味。
晚饭之前，父亲主导祭祀活动——怀念祖先，告诉先辈：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我脑海里蹦出“家祭无忘告乃翁”的诗句，似乎顿悟，所谓传统，多是传承和缅怀。祭奠完祖先，我们才能吃饭。全家老少围坐一起吃饭喝酒说着祝福的话。父亲领着我们给爷爷奶奶提杯敬酒，送上健康快乐的祝福。饭后，父亲安排我们给爷爷奶奶打来热水，帮老人洗澡，换上母亲为他们做的新衣裳。焕然一新的爷爷奶奶，咧开嘴，笑着给我们压岁钱。父亲让我们收下，说这是老人的一份心意，只有顺从地收下，他们才开心，这是孝顺。父亲身教言传，在我成长的岁月中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我的血脉。当然，最精彩的还是在守岁到半夜时，一家人围在火盆边，父亲轻言细语地给我们讲故事，故事里饱含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摘录几条：
“养的后人及于我，我要金银做什么。养的后人不及我，我又要金银做什么？惟耕读传家的好家风，金银才是后人的垫脚石。”
“人是弯的，理是直的。想要讲好道理，人得学会转弯。”
“脑子要活，身子要动，才叫活动。活着就要动，越动越说明活着。”
子时一到，父亲开始张罗着辞旧迎新的“出方”活动，也叫“出行”。傍晚在门前树上贴的“出方大利”，便是为这个活动做的铺垫。一挂千字头鞭炮，点燃后扔到门前路上，噼里啪啦炸完，一家老少去路中央祭拜，寓意新年走新路，凡出行者大吉大利。出方后，大路通畅。父亲让哥哥抱着盛猪头的大盆，领着我们去附近土地庙敬香，祈求新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天地祖先祭拜完毕，我们才能开始给长辈们拜年。长辈除了给我们压岁钱，还会亲自给我们泡米子茶喝，这叫尊老爱幼。
夜深天冷，忙碌一天的母亲会先去休息。正月初一，还有很多亲朋好友上门拜年，母亲要在家招待他们。父亲带着我们围坐在火盆边讲故事，多是寓言和历史典故，少不了乡间民风，谆谆教导，潜藏其中。我们从牙牙学语开始听，每年故事不同，一直听到我们长大，各奔前程。
父母早已远去，守岁的故事却刻在脑海：守住岁岁平安，守住岁月静好。
（作者系作家、创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