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曾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曰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我非常讶异于老子的透彻通达,敏锐深刻。只一语,便道破了人间至理,所有的长篇大论,皇皇巨著在这几句明白晓畅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是生活在当下这种复杂多变人口密集的世界,历尽劫难有此沧桑感悟,并不稀奇。那可是数千年前,一个人一生也遇不到几个人,经不了几件事,却能如此深刻地悟透人性人生,而且这么平易清晰地表达出来。无疑,老子是个不世出的大思想家、大文学家。单凭这短短的一段文字,都足以确立他在思想文化界的地位,更无用说那本五千多字的伟大著作《道德经》。誉为经者,必是字字珠玑,句句真理,于人有重大的启示。
草木欣欣向荣的时候当然是柔条芳姿一派生机,而衰败死亡的时候必然是枯槁萎谢一片荒芜。人也一样,生时充满活力,死时沉寂僵硬。老子看到草木由荣到枯,人由生到死这种客观自然现象,悟出坚强乃死之征兆,而柔弱为生之本色。并由此扩展开去,进一步揭示了强大容易断折损毁,柔弱容易生存壮大的道理,所以断然指出,柔弱居于上位,而坚强处于下流。
我们以历朝历代的史实来佐证老子所言,那些强项硬腰不肯屈膝者,多不得善终;而外表柔弱善于巧变者,反而青云直上,占据要位。逞强带来的是四面敌意,示弱则无声消除了各种祸端。逞强很容易,尽情展示自己所能,不顾周围的一切情绪,只管自我痛快。示弱需要超强的隐忍能力,有时面对心中骂过无数次鄙视得无以复加的小人坏夫,还要卑躬屈膝,笑脸相迎,这对于刚强之士而言,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他也许更愿披坚执锐无畏冲锋死于战场,也不愿摧眉折腰苟活于蠢材坏蛋麾下。
老子强死弱生的哲学,显然是非常实用的尘世哲学,对人生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指导意义。有人说老子思想是逍遥世外消极遁世,实在是对他误会至深。我以毕生的经历参悟他这段至理名言,得出的结论是,他人虽飘然出关,但思想却始终悄然入世。
(作者系古代文学硕士,创意写作博士。现任深圳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