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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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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之魅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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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5版:深圳精短散文专号       上一篇    下一篇

邹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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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明暗的最初认识来自两面镜子。一面梳妆圆镜,一面放大镜。

十点不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蹲在屋檐的阴凉处玩石头,一束强光射入我的眼帘。我本能地眯缝着眼睛,伸出右手放在眼前去挡那束光,依稀看见小伙伴小准在百米开外对着我坏笑。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道光在镜子上产生,并不断投向我。我跑回家里,拿出母亲的梳妆圆镜来到阳光下与小准对射。随着我们不断移动着脚步和切换镜面的角度,两道圆形光斑以直线的形式在空中移动着位置,投射在对面的人和物的表面。光斑不可遗漏地透过窗户进入屋内,阴暗的屋内瞬间明亮了起来,惊动了双方的大人。他们跑将出来,对我们一顿臭骂,说,小心把眼睛射瞎了。

我对明暗的另一认识则来自一面放大镜。我将它放在任何物体上,景物都会呈几何倍数放大。我右手持放大镜,将它放到左手上空,肌肤清晰可见的纹理因放大显得丑陋不堪。这时,我发现了手上出现了一点不甚明显的光斑。

室内阴暗,并无太阳,也没有开灯,光斑从何而来?我移动放大镜,细微的光斑如影随形。我来到室外的阳光下,将放大镜放置任何一处,那光斑变得明亮无比,比毒辣的日照还强上数倍。我将放大镜放置在肌肤的上方,光斑处的皮肤瞬间灼热难当。我失去了照射自己的兴趣。这时,我看见一只小蚂蚁在地上奔忙,它这里嗅嗅,那里嗅嗅,我好奇地将放大镜聚焦的光斑投在蚂蚁身上,看它作何打算。蚂蚁如人遭雷击惊慌失措地乱窜,然而它的速度实在是难及我手臂移动的速度,蚂蚁没有爬上几步就翻倒在地,然后冒出一股青烟,它的尸体面目全非。我来了兴致,到处寻找蚂蚁。蚂蚁在放大镜下纷纷毙命。

读书之后,我进一步知道如何利用明暗关系。火柴可以被放大镜聚焦的光亮点燃。在山林里干活的农人,用透明的玻璃瓶装饮用水,在日照下一个不慎会引发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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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是光亮的两种状态,随着太阳的升落和时间的流逝,分分秒秒都在变化,它们就像一个我们每天都看着的孩子,孩子每时每刻都在长高长大,却是我们肉眼无法感知到的。只有分离一段时间后的重逢,才发出“竟然长得这么高了”的感叹。一瞬间的日照光华变化,确实难以感知。百度百科给明暗如此定义:指物体因受光、不受光而有亮面和暗面,由于明暗的感觉才造成视觉上的立体感。这只是字面的解释,在稍有生活常识的人心中,明暗还是众多事物的所指,如环境、智商、真假、阴阳、是非、色泽、心情……

我年少之时,父亲脾气暴躁,他动不动就毒打母亲和惩罚我们兄弟,稍不如意,那无师自通的组合拳就来了,他把母亲当成了练拳的靶子。父亲的手如锤子,疾风骤雨般砸向母亲的头上、脸上、胸部、背部……在这套组合拳之下,母亲只能鬼哭狼嚎,凄厉的声音在屋子里乱窜。只要父亲在家里,哪怕外面阳光明媚,我也感觉屋里乌云压顶。如果父亲离家外出,就是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我也觉得春风拂面。心绪的差异,竟是如此之大。

明暗以看不见的方式成了心绪的表现,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化。以前,我不知道父亲对自己总是喜欢发动家庭战争是否内心有愧,或者说他的心情也有明暗之分吗?现在想来,每次大战之后父亲郁郁不欢的表情出卖了他,他心情的晦暗也一点一滴地浮现出来。父亲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受到情绪的波动,哪怕他打我们打得顺手,打得理直气壮,但是面对沉闷得透不过气来的家庭氛围,想必他也会觉得毫无快慰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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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作时,我发现明暗是作品的光与影。如果说我对苦难的倾诉,是现实生活中苦难与残酷的底色,那文字背后的意境却又处处透露出我对生活热烈的追求和向往,那是为作品注入的明亮元素。我开始感知,昔日以一味倾吐苦难为代表的打工文学已然过时,气质沉郁的作品写多了,无疑会给自己阴暗的心理暗示。读者读到这样的文章,也容易影印上忧郁的心绪,因看不到生活的希望而痛苦。当暗在社会的各个角落悄然蔓延,我们应当心生警惕,将明朗注入其中,让它们赶走心灵的雾霾和恐惧。

文学作品之所以能让我们为之迷醉,很大程度是作家以高超的文学技巧将我们代入其中。现实生活终究有诸多不如意之事,而我们却无能为力,是文学作品让我们身不移、脚不动就随着作家精心构思的故事情节,跟随着文中的主人公或痛苦、或快意恩仇,心绪也随着主人公的命运起伏而明暗不定。我们一起踏遍千山万水,一起历尽劫波。当窗外的光线日趋黯淡,当文字因为黑暗的降临在我们面前模糊不清要打架时,我悄然发现,自己竟然看了一天的书。我合上书本,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不曾移动分毫,书中的惊心动魄也不曾伤害我分毫。这种文学作品带来的明暗感让我沉醉。

明暗不仅仅是表现在文学作品上,在所有的艺术作品中均可呈现,在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中,明明只有一种黑色,却因为画家辅以明暗交织的绘画技巧,从而达到墨分五彩的高绝境界。名家画手以水调节墨的焦、浓、重、淡、清的浓淡干湿,巧妙运用墨色的丰富变化,在一幅水墨画里,即使只用单一的墨,也可使画面产生色彩的变化,五色相互交融、渗晕,完美地表现世间万物。

我曾在一家少儿美术机构供职三年,虽然不是美术老师的身份,更不懂得作画的技艺,却对美术老师和孩子们运用明暗手法作画百看不厌,明暗带来的奇妙感受妙不可言,我有一种自己也是半个艺术人的其妙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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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与暗本来是生死对头,对立而不统一,就像自然中许多事物只能对立,不能统一,比如非生即死、水火不容、黑白迥异、爱恨分明……很多时候,明暗各自为阵。然而,随着情况的变化,二者并非我们想象的对立,它们还可以有机统一。就像父亲脾气暴躁,会让我觉得生活无趣,甚至认为长大后不结婚更好,以杜绝夫妻反目的悲剧源头。那时的我,心灵无疑是晦暗的。然而,随着父亲脾气的改变和我真正地组建家庭,我因看到父亲毒打母亲,为此立誓绝不动妻子一根指头。我终于明白,任何事情都可以区别看待。如何看待,完全源于自己的内心抉择。有的人看到家庭暴力的发生,会以为男人打女人是天经地义,而有的人则会发现这是错误的,从而远离家庭暴力。

明暗,并非不可统一,就像文学作品,就像绘画艺术,就像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像化干戈为玉帛的握手言和,就像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也有他们善良的一面……我发现明暗隐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屋里的光线不够明亮,安置一面镜子,可以增加视觉上的空间,还可以改变光线的强弱。比如改变方向,向阳背阳,景物便截然有异。比如在小楼旁移植一株高大的乔木,便可改光天化日为浓郁绿荫。比如月照下的“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就是“日高花影重”的另一种写意。用在现实生活中,如在庭院、大堂、小径、天井、月台、路口等处,以影壁、盆栽、小桥、流水、挂画缀景成象,就是改变空间起到改变明暗的妙招……又比如,我曾在工厂从事过三年油漆工作,这其中少不了要调油的,运用的其实也是明暗的变化,红色加绿色变成黄色,蓝色加绿色变成青色,红色加蓝色加绿色变成白色……各类色彩的油漆,加上透明的光油后,在不改变色泽的情况下,会变得更加明亮。在色彩的世界里,它们自有其哲学,既稳定又充满变数,一个不慎,就是经验丰富的调色师,也会迷失。

有一回,我深夜乘坐大巴车途经高山延绵之地,车奔驰在高速路上,时而穿越幽深的隧道,星空与路灯下的亮如白昼和进入隧道瞬间的明暗交替看得我目眩神迷,灵感瞬间来临,我写下这样的诗句:

白昼出发,星夜归来/夜奔,窗外的光线明暗交替/故事的背景和结果都不重要/更值得被看见的是/态度与过程/在荒芜土地上,人生悲欢轮番上演/彼此的较量/在一次一次心有不甘中卷土重来。

人世间的明暗就如日出月落日落月升,它们本身就是我们这个精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