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
2018年。
一个下午,我因伤寒头痛欲裂,勉强在办公室敲字。街道派来的清洁工推门而入,她不像前两天那样对我笑,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向我弯腰,对着空气说道:“那边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在干什么呀?”我轻声回应:“哦,她姓李,以后在这边帮客人倒茶之类,来找她的多半是买茶叶的……”清洁工大姐打断我:“她还卖酒……”我笑了,猜她是看到楼梯口酒架上的酒了,便含糊应道:“差不多吧。”大姐话锋一转:“我说的不是她。”我疑惑地望向她。大姐身体先往后缩,又向我这边探了探,这才说:“我说的是这栋楼旁边,楼下左手边,好多人在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已是一年里的第5个清洁工。每个清洁工离职前,都向我诉说过要离开的理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位1970年出生的河南籍大姐,每个工作日来文学楼打扫,从二楼小办公室开始,一开门就跟我絮叨家里的事。我印象深刻的是她说自己没儿子,帮女儿带孩子,孩子调皮不听话,气得她整天牙齿酸痛。女儿不管孩子,晚上还不让孩子跟她睡,她半是委屈半是忧伤地说:“伢不跟俺睡,自然不跟俺亲。”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李过来告诉我:“楼下聚集是因为有人死了。”听到“死”字,我一惊,睁大眼睛问:“是自杀还是他杀?”她努努嘴:“不知道。”我从格子间站起来,不知所措:“怎么就死了呢?”她茫然摇头。我呆立片刻,见李还在门口,便问她有没有去看死者,她说没有,怕犯冲,晚上会做噩梦。我又问:“是哪栋楼的事啊?”她半侧过身,指向外面:“就是我们这栋楼左边,那栋有红色墙砖的第三栋楼,再往后数,第二栋或者第三栋,就是那栋。”我大概知道她说的是哪栋了。
几天后,我经过一楼,管理文学楼的莫总突然说起旁边那栋楼的死亡事件,声音有些大:“旁边前两天死了个人,你知道吧?”没等我回应,他接着说:“听说还很年轻,1986年出生的,男的,在家里烧炭自杀。”我下意识“啊”了一声:“好可惜啊。”莫总附和:“是啊,好可惜。”我想知道那人为何自杀,莫总说他也不清楚。于是,我像是对莫总又像是对自己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来过文学楼。”莫总摇摇头,想了想说:“这个还真不知道。”我不再说话,默默从一楼往上爬。我数过这些阶梯,11级,11是个孤独的数字,人生本就孤独,人本就是孤独的动物。我常称自己具有孤独人格。我喜欢孤独,孤独让我远离是非、避免伤害、保持尊严。
回到办公室的格子间,我走到窗前发了一会呆。那个死去的男孩,他或许遭受了莫名打击,他应该伤害过别人也被他人深深伤害过。他也许觉得人生无聊透顶,即使在他人眼中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可能原本乐观豁达,却在一念之间消极到顶点,他被失望吞噬,被绝望杀死,他对未来彻底失去了信心。被所有无形的东西打败,多么可怜。
“他究竟有没有来过文学楼呢?”我无从知道答案。
此后一连几日,只要经过那栋楼前的窄路,我就会想起那名死者。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是否来过文学楼。如果来过,他会爱上文学吗?如果爱上文学,他会有活下去的可能吗?这里有免费茶水、空调,能练毛笔字,有各类文学书籍,他会爱上这里吗?要是他没经济来源,还能给我们办的内刊投稿。辖区内的作者来稿我都会优先安排发,发表了就有稿费……我也曾如此,为吹免费空调去超市逛,为看书徒步行走几公里,为投稿趴在铁架床上写字……时间既是无情的,却也是良药,包治百病,除疤祛痛。
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我在文学楼工作已一整年。怎么这么快呢?我整天忙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生怕遭遇疼痛、割裂。
除工作外,我给自己定了目标,每月写一个短篇,两个月写一个中篇,其间穿插写些小散文、小纪实、小征文。征文比赛参加了不少,四处投稿,只收到零星几个获奖通知,也没发表什么作品。我越写越糊涂:我写这些到底想对世界说什么?又该怎么说?我这个凭本能写作的人,心中时不时生出恐惧。我总是对未知的前程充满不安。
10月,文学会组织去顺德采风,我听人说分管文学楼的领导即将调走,心里满是失落。我的信息总是滞后。在深圳这样的快节奏城市,人家早就换上4G网了,我还在用2G网。
分管领导调走那天,我们握了握手。他话不多,我们主要通过微信联系,我给他发组稿、广告公司排版设计样稿,和他谈想法。我提的建议他通常都是支持的,若有不同意见他也会礼貌地以商量的口气说出来。除了工作,他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好好写作。”
我认真想过“好好写作”这件事,这实在是件长久的事。
到了冬季,我更喜欢从小区过红绿灯,沿着立新湖往街道方向走,也就是大洋田方向,迎着风。说到大洋田,那里有一位姓田的作者,我曾从公共投稿邮箱选发了他几则散文诗。他像很多投稿者那样随性,稿件要么没简介,要么没通联,要么没附件。后来,他参加了街道举办的两次征文大赛,第一次分管领导说稿件质量不高,让参赛者修改,他不在修改名单里,落选了;第二次街道请了4个嘉宾评奖,他又落选。为此,他义愤填膺,要我说清楚他的作品到底差在哪里。
巧的是,大洋田旁边的社区又有个姓张的女作者,投过来的文字,语句多处不通顺,格式混乱。她很有热情,一连几天都投新作品,每篇都有类似问题。我加了她微信,把编辑好的文章发给她,提醒她多看几遍,挑挑错别字,读一读哪些地方不通顺。她连声道谢。我随口问她在哪个厂上班,她说了某个塑胶厂的名字,我没在意。她又说工作忙,没时间写作,常上夜班,来不及细看作品,也不懂如何投稿和调整格式。我心生怜悯。我把她那篇文章改过后发出来,联系她要地址快递样刊,她给的是龙华那边的,解释说寄她老公那。某天,我在文学群看到一篇介绍她的纪实稿,说她是观澜某厂的流水线工人。我把报道转给她看,未等我开口她就说当时在稔田上班的是她老公,后又改口说她老公跑业务,全市到处跑,常去稔田社区。改了几次口,她最后说,其实就是对我撒了谎,因为她听说我会优先选发辖区作者的稿件。
说回立新湖。如果从文学楼走回家,我喜欢走到“永信职介所”(已更名为永信人力公司,成了劳务派遣公司)打广告的牌子那,过斑马线到对面,再沿立新湖走。牌子上的广告语写着:“到永信求职送现金10元加话费卡55元。”看到这些文字我有些小激动。2000年左右吧,我找工作那会,职介所都是应聘者交钱,招聘方不用出钱,不知何时反过来了,现在工厂进职介所招工要交钱,应聘者不用,甚至用工方还千方百计吸引求职者。这样的变化令人欣慰。
立新湖一带,有散步的人,也有跑步的人,更多的是聚在一起看手机或看护孩子的人。和往年不同,这里多了些拖着音箱唱歌的人,歌声有动听的,也有五音不全的,随风不时传入耳中。温暖或炎热的夜晚多半如此,寒冷的夜晚则静谧得多,偶尔一两个跑步者从我身边掠过,我会条件反射地回头四处张望,就像多年前治安不好时总怀疑被人跟踪了那样,总担心遭遇抢劫。那是可怕的肌肉记忆啊。
有一晚,23点30分了,我才想起下班,路上行人寥寥,冷风肆虐。我握着手机,用微信小程序叫车,等了足足一刻钟,没人接单。就在我一步步往回走时,手机提示我,接单司机离我有15分钟车程,而我的位置到家门口只有5分钟的车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停在原地,等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