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毅
徒步鲲鹏径,蜷缩在枝头的枯叶闻春而舞。
沐浴几场“黄叶雨”,视觉与听觉互补,静谧,超然。一片凤凰木的碎叶,飘到我满是汗迹的脸上,粘住了,或许是它对生命谢幕的另一种表达,碰撞出超越物理形态的力量。
飞云顶,鲲鹏径的起点。明朝进士郑文炳曾写下“扶节直上飞云顶,举手不觉摩苍冥”的佳句,声名远播。道,隐匿于凤凰山的茂林之中。山还是那座山,路早已不是那条路了,步道、绿道、盘山公路均可到达凤岩古庙。条条道上挤满了人,或观光旅游,或祈福朝拜,或强身健体,眉宇间漂浮着似有似无的慈悲善意。《圣经》的文字,与《大悲咒》的旋律,是同质的,飘渺着“成教化,助人伦”的禅意,亦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之感。置身于凤岩古庙广场,如沐春风,随手拾起角落里那片红褐色的香樟叶,沧桑的色泽里藏着去年的故事,似有惊雷。凝视纤细的脉络,抵达无限宽广,冰冷,亦渗透着温良。
文化底蕴,支撑起一座山的分数线。凤凰山绵延着客家文化、文氏家族历史、竹文化、福文化。登顶大茅山,眺望伶仃洋,总会忆起文天祥的诗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如今的伶仃洋,春风浩荡。前海的挖掘机、泥头车、此起彼伏的塔吊书写着新的深圳速度。深中大桥,像一首严谨的格律诗,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雄卧于伶仃洋;风起浪涌,鸥鹭齐飞,又似抒情的散文诗,令牵手的双城相拥、共融。绵延起伏的海湾,光影浮动,浪花向深中大桥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大浪淘沙,谁又是谁的过客?阅山海,意难平。
荔枝树,穹顶,绿叶,花正盛,蝶舞蜂拥。在一片片的荔枝林中穿梭,脚底传来落叶的温柔。茂林之下无芳草,路边菊、蛇莓在鹅黄的枯草丛中寻找阳光。邂逅铁岗水库、西丽水库,绿野苍茫,波光隐耀,大地如梦,我固执地认为这就是深圳的“云梦泽”。
阳台山,被誉为英雄山,抗日战争时期,当时的东宝县人民与东江纵队上演了震惊中外的“文化名人胜利大营救”,从沦陷的港九孤岛抢救出了茅盾、何香凝、邹韬奋等爱国人士。我无数次瞻仰V字形胜利大营救的纪念雕塑,一座山脉承载着辉煌的革命岁月。
走出文化馆,我想起了爱尔兰诗学家希尼的诗句:“从来没有一首诗,能抵挡住一辆坦克。”历史风起云涌,山间风起云涌,世界风起云涌,我触摸一棵木菠萝树,枯枝间溢满新芽,嫩绿,鹅黄,若隐若现。
搭子,一个新型社交关系的名字。羽毛球搭子、徒步搭子、电影搭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可以搭。行走鲲鹏径的沿线,会陆续有搭子加入,到大沙河、塘朗山一带,搭子最盛。遥想“粉丝”这个词,已流行二十余年,搭子也会这样吗?OUT啦、班味、显眼包、多巴胺穿搭,等等。刚开始我排斥这些新型网络词汇,存在即合理,慢慢地我把它们解读为这是传统语句的当代表达与感悟。不推陈,亦出新,用之,释然。
漫步大沙河,水清岸绿,白鹭低飞,翠鸟抖羽。一名搭子发现了小蝌蚪,同伴们跟了过去。黑褐色的脑袋,拖着长尾巴,着实像个逗号。眼睛特好使,谁的手探入河中,它们迅速地弹开了,像散文中的双引号,一会引用长诗,一会引用短句,把大沙河充盈得满腹经纶。
簕杜鹃、宫粉紫荆、紫薇花在绿叶的庇护下肆无忌惮地开放。一株移植过来的黄花风铃木,被三根铁柱扶持着,高贵却身不由己。光秃秃的树干上仅剩几片黄叶,用缺席制造着存在感。一片黄叶坠入河心,荡起层层波纹,被罗非鱼追捧着,树的不挽留,成了鱼的追求,迎来它毕生的高光时刻。
塘朗山、梅林山、布心山被万里绿道串到了一起,远眺,可以回望深圳的历史。搭子指着大冲的方向,他曾在科技园旁的城中村居住,打工、创业、结婚,那里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他用手顺着深南大道的走向划出一道弧线,地王大厦、京基100大厦、平安金融中心一次次尝试着触摸天空的高度,后来者居上。李白若登此群楼,是否依旧感慨“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我眼中的“春笋”熠熠生辉,他说望着有些刺眼。
城市更新,是个新词,恰似一片崭新的树叶。城中村、握手楼、逼仄巷、石板路这些都是深圳曾经的模样,顺应时代的变迁与发展,它们面临着被改造的命运。推土机、铲车开进城中村,那些古老的建筑伴着机器的轰鸣声倒下,尘土飞扬,像极了春风里的黄叶,飘落,化作春泥。移民城市,共情是高贵的情感。何以深圳?敢为先。山风低吟,我的耳朵里充斥着保留城市记忆和推动城市发展的呼声。猛然想起《肖申克的救赎》中的那句话:“这个世界穿透一切高墙的东西,它就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无法到达,也接触不到,那就是希望。”我把这句话送给了搭子,望着群山拱起的脊梁,他略带忧郁的眼神稍有舒缓,嘴角微扬,笑了,我也笑了。
与搭子聊到了工作,他是程序员,我比较崇拜高科技人才。他调侃道,“在科技园挤地铁,头发早白的中青年绝大部分都是程序员。”他说程序员都有点偏执、执拗的基因,这与钟情文学或哲学的人比较相似。聊到AI和写作,他直言不讳,“说直白了就是大数据。你的词汇量是81的三次方,而AI的词汇量是81的N+3次方。以数学的视角看文字,那就是排列与组合。文创,有思想的作品会与众不同。”
他指着企鹅岛的方向,一只企鹅也没有。“科技引擎”的上空漂浮一串串二进制、十进制、C++的代码。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狂野的、自由的。”匠心未必是技术上的传承,亦有来自空间上的凝视,比如那张“蓝色弹珠”的图片。一枝独秀不是春,那些狂野且自由的代码,好似春天的音符,将带给这座城市更多的美好。
深圳水库,滋养着深圳河。一股清流倒映着蓝天、碧树、白鹭、高楼一路高歌。
行至梧桐山脚下,几株小叶榄仁赤裸裸地站着。树干上悬挂着几个四平八稳的鸟窝,人造的。临近枝头摇摇欲坠的那个鸟窝才是原创。人造鸟窝像五星级酒店,偶尔住一晚还行,居家就算了吧。窝的秘密,鸟知道。
梧桐山,名字源于其木多梧桐。据明朝《广东通志·卷十三·舆地志一山川·东莞县》中载:“又南七十里曰梧桐山(其木多梧桐)”。我和几个搭子选择了走秀桐道,速干衣循环着干与湿的状态,呐喊声惊醒了山顶的云雾,群峰露出了真实的面貌,终于问鼎大梧桐。
举目四望,龙岗方向的高楼鳞次栉比。回想,我第一次来深圳打暑假工,那一片是低矮的厂房,成片的玩具加工厂,当时有一句“我们为全世界95%的孩子创造快乐”的口号。车间、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不知当时流水线的作业员是否快乐?不足28平方米的宿舍,摆放着6张双层铁架床,阳台的铁丝网上爬满了袜子和文胸。那时流行听收音机,FM97.1电台是多数人的选择,胡晓梅主持的《夜空不寂寞》扣动着听众的心弦,成了多数“深漂”情感的港湾,有些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些人听着听着就再也睡不着了。
搭子指着东南侧的黑影,估摸是最原始的厂房。把相机当望远镜使用,调整焦距,找到了那边低矮的厂房,或许旁边还有居民楼。现代都市或老城旧巷,高楼大厦或低矮厂房,台风的洗礼,春雨的滋润,它们站着,就是深圳的年代秀。一堵墙倒下,过滤出砂浆泥土,融入另一堆水泥,造就一堵更高的墙,那一刻我恍然开悟,所谓的支离破碎都可能通向另一种功德圆满。
鸟鸣响彻峡谷,山花暗香涌动,岂止春风十里?离鲲鹏径的终点大雁顶还有七段路,搭子们继续前行,我选择在梧桐山返程。俯身捧起一撮落叶,扬起,抛向长空,风怀着心事在林间跌跌撞撞,把一片片沉淀的树叶带向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