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斌
深圳的火炉
深圳四季如春,但每年也有几天寒冬的天气,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什么强冷气流如约而至,电视上挂出了黄色的、后来又改为红色的气温急速下降警告。对付这样的天气,料想各有各的招,我的招是要么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书,要么躺在沙发上裹着被子看电视。但在这样的时候,心里总是强烈地盼望着有一个相互取暖的人。由此可以看出,乡下大多数人在冬天结婚,看来并不全是因为农闲。
我就这样裹着被子在床上和沙发上待了几个夜晚之后,感觉有些烦躁了,很想出去和谁聊聊,这便想起一个在深圳某小巷口摆臭豆腐摊的老同学来,决定去看看他。这老同学能喝一点酒,我找出一瓶皖酒王来,开车去他摆摊的地方,摊没摆,于是便去了他的住处。他的住处灯亮着门关着,我敲门呼喊,不一会儿他便披衣开门了,笑吟吟地接待我这个不约而至的访者。我说,没出去摆摊呀?他说冷啊。他边说边穿好衣服,拉着我到了火炉边,掀起灶门,找了几个木炭丢进去,然后腾出一个地方来,放下两个小凳,请我坐下。他接着拿出鸭头、鸭脖、卤猪脚和卤鸡蛋,在我旁边的小桌上摆好,四处找酒杯没找着,便用两个饭碗替了。满上酒,我们便挤在火炉边吃边喝边聊了。
我这个老同学在摆摊卖臭豆腐的同时,也自制酱板鸭、鸭脖,所以有一个用油桶制成的火炉,类似于常在大街上看到的烤红薯的那种。火炉里刚放进去的木炭燃了,我将吃完后的卤猪脚骨头也丢了进去,用铁夹架好,一阵焦煳味的青烟过后,骨头便嗞嗞作响地起着明火燃烧起来了。
这是我到深圳近十年来第一次烤火,且佐以卤味、好酒、乡音和老友,那种感觉自然也是十年不遇的。半夜一点多,酒喝完了,人也倦了,回到家里美美地睡了一觉。翌日起床,不禁对着镜子感叹一番温暖时光。
当然,深圳的寒冷天气是十分短暂的,没几天海洋热带风一吹来,寒冷便跑远了,到处又是一片春暖花开,只是我们心里的寒冷未必会像深圳的天气那样随风而去,那么我们该到哪里去寻找一个温暖的火炉呢?
一块红地毯
我是和一个同学同来深圳的,来了便住在西乡西城工业区,我同学的哥哥那里。
我记得来深圳的第一顿饭是在一个小饭店吃的,席间,他哥哥教了我们两桩事,一是有人给你倒茶倒酒时,要用食指和中指叩桌子两下,表示感谢的意思;二是吃肉时,不要把骨头吐在地上,要吐在桌子上,因为打扫桌子要比打扫地容易多了。
这些令我印象很深刻,现在要是有朋友或者老乡初来深圳,我也会在席间把这两桩事说给他们听。我不是要给他们上一堂课,但有的老乡会认为我是在上课,为了缓和尴尬,我常在说完这话后,要讲一个我的笑话给他们听。
我同学的哥哥所在的单位比较好,一星期上五天班,每星期五的晚餐可以到他公司去吃,笑话便发生在他公司的门口。他公司门口铺了一块猩红的地毯,干干净净的,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字。我记得第一次上楼时,他哥哥走在前面,踩着地毯过去了,我同学跟在后面,他在地毯前停了停,然后绕了两步,一脚飞跨过地毯。我跟在他身后,毫无疑问也是和我同学一样绕两步后再跨过去的。
面对这块干净、崭新的地毯,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不敢踩,怕损坏了人家的好东西,怕挨骂;第二反应是不忍心踩下去,这么好的东西踩坏了多可惜!但我亲眼看着我同学的哥哥踩过,理智上感觉到那是应该踩的,只是当时的下意识的反应战胜了理智。
整个吃饭的时间我都在琢磨这事,待到吃完饭下楼时,我集中精力注意到我同学的哥哥确实是踩过的,而且其他人也同样和他一样毫不怜惜地踩了过去,我才把我的脚小心翼翼搁到了地毯上,看看左右,并没有人骂我,才把脚下踩踏实了,脚落地时那柔软的感觉,让我莫名想起日本鬼子进村时书上常用的一个词来,那就是“惨遭蹂躏”!
可怜的红地毯!
兄弟渔村
福永的海边上,有一家兄弟渔村,门临马路,背朝大海,是老光常请我们去吃海鲜的好地方。
我对吃一向没有挑剔,不管是酸、甜、苦、辣、咸、淡、涩,还是大米、小米、麦子、玉米,我都能吃,而且能吃出各种味道的妙处来,真是苦瓜有苦瓜的好,猪皮有猪皮的香。从小我邻居桂妈妈就这样赞美过我的胃口,她说,戴斌的胃呀,真像个垃圾桶,破草鞋都能吃三只。当然这是桂妈妈宠爱了,破草鞋我是不吃的,因为它们嚼不烂咬不动。
由此可以看出我是个很好打发的人,大可不必去吃什么海鲜,但老光客气,总是拉着我到兄弟渔村去。吃多了,我也就看出来了,老光在这里能吃到的,不仅有海鲜的美味,更有另一种快乐。那是满足了老光好为人师,每次去吃,他总能津津有味地讲出一道道菜的由来,一会儿是因无法产出卵子而憋一肚子黄油的什么蟹,一会儿是像麻雀一样性急的什么鱼,一会又是什么什么的,能说出很多来。
听得我是一愣一愣的,举筷便戳,一阵囫囵吞鱼后,免不得要叫几声好吃,以免扫了老光的兴。当然如果说不好吃,那是没良心的话,只是说真的,我也没有感觉非常非常特别之处,就像老牛吃草,不管是牡丹芍药,舌头一卷,便是胃中之物了。
这要算是从物质上辜负老光了,没过几天,我便要从精神上辜负他,把他费口费舌所讲的,一股脑给忘了。即使费力回忆,也只是一些影爪而已,无法完整。
对一个胃口庞杂的人来说,要记住什么菜名及由来是件不容易的事。但奇怪的是,我对每次在那里吃东西的人,倒是记得很全,甚至他们说了些什么笑话,我都有板有眼地记得。这我平时没想过,现在写着写着,算是想到了原因——我不在乎吃什么,而在乎谁和我在那里吃。我觉得人的氛围,要比食物重要得多。比如去旅游,山水之美固然紧要,但更重要的是和谁一路,如果这个人没同对,再美的山水,也就无心观赏了。
这次又在兄弟渔村吃了一顿,吃着吃着,我忽然产生一种假想,想象在漫天雪飞的冬天,在渔村的窗下烤着炭火,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海滩,和谁淡淡地扯一通闲谈,应该是件快乐的事。可惜深圳四季无雪,雪窗扯淡的事,也就只有周作人之类的人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