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新乾
一
时间突然被拉长，感觉这几个月就像过了几年。
努力去适应新的生活，给自己租了一个热闹的公寓，每天回来，一屋子的人，看电视或玩牌。到节日，可以相约一起去喝酒，唱K，玩整个通宵，好像又回到学生时代。
想得很少，让昨日的记忆模糊得无法辨认。
每次结束，都感觉是一次脱胎换骨，完全变成另外一个自己。
节日接踵而至，小年、春节、元宵节、情人节，每个节日都有不同的味道，都不及品尝，就已过去。酒杯飞旋，欢宴的片断曝光过度。我躲在人群后面，微笑，晃荡。
在这些缤纷中还夹杂着老爸的七十大寿。为他唱起生日歌，就像几年前，为老妈唱生日歌一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些热闹后面，是挥手作别。又上路了，离开家乡，去往远方的城市。灯火归于萧条，喧嚣沉于寂寥。
二
远隔千山万水，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七年之痒，终于见面。情人节为她订了玫瑰，却忘记送出，像一个寓言。
回到了原来的房间，一地狼藉，站在那里，感觉特别无助。从头收拾，撕了一地碎片。全扔了。清理完房间，换了一张大床，将自己埋进去，世界变得好静。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空了，都远了。
灵魂因为突然失去重量，而悬在半空中，像柳絮一样，飘来荡去。
夜了，天黑听着风声。谁能猜到它往哪个方向吹呢？又是一个寓言。无解。
时间从不怜悯，从不姑息。每一回首，都物是人已非。谁是谁的开始，谁又是谁的最后？猜得到开始，你也猜不到结局。
生活无一刻停顿。你经过我，我经过你。无数过客，无法交集。一秒，一分，一刻；一日，一月，一年。拉长，缩短，活得苟全而盲目。
寄宿在城市中，寻找食物和爱人。理想面目全非。当下的现实如此沉重。歌唱压在喉中。热血囚禁于内心。灵魂屈从于肉体，被欲望驱使，诱惑。
三
宿舍里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视。我没有再去添置。我强迫自己安静下来，过另外一种生活。去图书馆办了一张借书证，借了一堆书回来看。有多久没有安心看书了？时间总是那么容易被浪费掉。我希望在书本中寻找安慰，去安抚那颗日益躁动的心。
上个星期飞回武汉，参加一个好朋友的婚礼。幸福的人总有相似的幸福，孤单的人也总有相似的孤单。和朋友相聚，言谈甚欢，但转身，总掩不过落寞。
同学十载，毕业后，各有各的造化，彼此联系日少，再见面，只觉流年偷换，在青春的尾巴上，我们举杯，为新人祝福。
新郎深情表白时，新娘泪流满面。那一刻，自己也被触动。每一段走到婚姻的爱情，都不容易，都值得一辈子去维系与珍惜。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武汉顺便去看了自己购买的房子。小区建得很漂亮，前面是别墅区，后面是篮球场。房子虽没有装修，但通了水电，可以住人。
在一个城市拥有房子，对很多人来说也许很简单，但对于我来说，的确不易。为此，我提前透支了未来十五年。也许是和年龄有关，今年突然有了想稳定下来的想法，娶妻生子，过平淡的小市民生活。
去武大看了樱花，不碰巧的是前一天下了大雨，樱花大多被打落在地。我看到的只是稀稀落落的残花。曾经许诺一个女孩子，要每年带她去看樱花，但直至分手，一次也没有兑现过。
在武大见到了还在读博士后的好朋友，还是书生意气，只是多了几分成熟。走在细雨中，看那满地落花，心头缭绕着一种怅惘，一种青春凋零、年华老去的况味。
经过这些年的磨砺，自己看淡了许多事，放弃了许多，改变了许多。曾经年少登高楼，曾经沧海难为水，曾经酒醉不愿醒，曾经梦里贪温柔……一切都已过去，时光雕琢，所有昨日的光芒都收敛在心底，成为记忆的碎片。
四
国庆节和中秋接踵而至，日日欢宴。有螃蟹，有美酒。光订婚酒，就喝了两遭，过足口腹之欲。感觉今年结婚的人特多。我本人就参加了三次婚礼，还做了两次伴郎。侄女和外甥女也赶趟似的，急着走进婚姻的围城，都把婚期定在了今年。
我这个做长辈的却还在拖后腿，奔三路上，见识风景无数，可惜都是属于别人的。目迷五色，身心无寄。
白日无事，和姐夫去湖里划船，倒螃蟹。有一小狗跟人特亲，当小船离岸之际，一纵身也跃了上来。它在船中兴奋地摇尾巴，忍不住对一湖秋水吠叫。它兴高采烈，只是螃蟹时不时夹了它的脚，使它烦恼不已。
秋水薄凉，有湖鸟觅食，点一下水就连忙飞起。三围青山，一围绿树。那湖草经一夏的疯长，终于显出疲态。静止，沉思，托着昨晚的夜露。
好友相约去看戏。那戏子彩妆，拖长声线，扮着声色。我只觉无趣。小时也常看戏，一般是在夜里，有大月亮。记得有一次到戏台后头，偷了戏子的假胡子，戴在脸上，一路跑了出去。被发现，就把胡子丢下。觉得戏子那夸张的紧张，甚是好玩。
后来戏就唱得少了，现在倒成了稀罕事。我后悔不该为了找回儿时的感觉，而来看这一场戏。用成人的眼光来看，故乡这一出戏，何其之简陋笨拙。但在离开之时，我还是怅然地再看了一眼舞台。那一抛水袖，那一声唱腔，还是拨动了我的心弦。
故乡的夜是清冷的，于我相宜。中秋晚上，看了半天的圆月，同家人拉家常。是多久没有过的闲适，真好！故乡的生活是画在纸卷上的，写意，飘浮，无需着力，能让人心都柔软起来。
相对来说，城市的生活是粗线条的，硬邦邦的底版，需用尽全身力气去刻画。无休无止的奔忙，尘埃满面。总是被暗箭所伤，无处可躲。这种生活，为人心注入毒素和麻药，人心中毒，而不自知。多么可怜。
但假期结束，我却返回城市，重复那种有毒的生活。水泥森林，迷宫与欲望之城，让我无助，压抑，我只能用文字来抵挡寂寞。远远地，故乡已隐入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