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人
与世无争和无人可争
——读《听琴图》
就中国古代绘画艺术而言,达到登峰造极境地的非宋朝莫属。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宋徽宗赵佶对绘画的兴趣超出了对做皇帝的兴趣。南宋官员赵溍在《养疴漫笔》中说过一事,称赵佶出生前几日,其父宋神宗于秘书省阁观看南唐后主李煜的画像,“见其人物俨雅,再三叹讶。而徽宗生,生时梦李主来谒,所以文采风流,过李主百倍”。这些神奇之言似在暗示赵佶乃李煜转世。此野史说法虽不足为凭,赵佶却和李煜确有不少重叠之处,二人在艺术的贡献上相似,在亡国身受的屈辱上也相似。
因对艺术极度酷好,乃至赵佶对同样为书法大家的蔡京格外宠信。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一幅宋代绢本设色工笔画《听琴图》就说明了赵佶与蔡京除君臣关系外,还有不寻常的私人亲近。该画作者在学界迄无定论,一说是出自赵佶翰林画院的某佚名画师之手,一说是赵佶本人。唯一能肯定的是,画名“听琴图”三字为赵佶独步天下的瘦金体书法,图上题有一诗,为“吟征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诗系蔡京所作,笔墨也出自蔡京手笔。以“道君皇帝”自居的赵佶在画面上身着道服,坐于树下抚琴,蔡京和赵佶宠信的另一权宦童贯分坐于赵佶下首恭听,蔡京身边还站一侍童。两名听琴宠臣间有一山石,上面是一插花古鼎,既使整幅画的四角构图在简单中见稳重,还能感受画中人沉浸于艺术氛围的出世之心,除了人、树、琴、微微几支小竹、赵佶左边的四足古玩架、三人所坐的石头和画前的山石古鼎外,画面再无其他,从中透露一股与世无争的静谧气息,似乎画中人除了艺术,对身外的一切都已摒弃。自然,画中三人乃掌握天下权力的三人,因而不是他们与世无争,而是天下无人可以与之相争。
蔡京的诗写得意境不俗,手法也高明,他巧妙地借用汉代蔡邕制作“焦尾琴”和晋代陶渊明抚“无弦琴”典故,以此盛赞赵佶琴艺天下无双,同时还暗示自己与天子心曲相通。细看还会发现,三人所坐非椅,狨垫下是令当时天下百姓苦不堪言的“花石纲”石头。施耐庵在《水浒传》中详细描写过杨志丢失“花石纲”和“生辰纲”而被迫到二龙山落草之事。所谓“花石纲”,就是赵佶为收罗天下奇石,以逾百上千条的庞大船队运送花石。沿途百姓不仅要供应钱粮,还要被迫服种种苦役,各级地方官员乘机对百姓极尽敲诈勒索之能事。因有些奇石高逾数丈,以致路上毁桥梁、拆城郭之事随处可见。更荒谬的是,赵佶还将某块巨石封为“盘固侯”,此举颇为形象地解释了赵佶为什么获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的后世评判。
面对这幅画,不论作者是不是赵佶都令人感叹。赵佶以天下之权,推动了北宋艺术的发展,却未将权力用在如何治国理政之上。赵佶可以热爱艺术,其身份却不可沉迷艺术。探究后来“靖康之变”的发生,有极为复杂的政治因素,但撇不开赵佶对艺术的沉迷。所以就赵佶来说,他以一己之力推动了艺术,也以一己之力铸就了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亡国悲剧,令后人面对这幅《听琴图》时,很难抑制住思绪的翻滚……
2025年3月7日凌晨
为时代立传的五米长卷
——读《清明上河图》
当北宋灭亡,宋高宗赵构在金兵追击下被迫南渡。面对只剩半壁江山的宋人难免追忆京师开封的昔日繁华。一个叫孟元老的人在僻居江左的现实感伤中,写下了一部名为《东京梦华录》的不朽著作,全书以后人羡慕不已的笔调追叙了开封鼎盛时的繁华生活,其笔下“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的描写,令人对失去的往昔有无限眷恋。
如果说文字能使人展开不同的脑中画面,那么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则以不折不扣的现实艺术还原了北宋都城的全部风貌。不仅在中国古代,还包括西方全部现实主义画家在内的全部作品,《清明上河图》也能占据世界画坛独一无二和傲视古今的地位。就画面来看,张择端采取的是全景式俯瞰手法,从开封郊外一直画到汴河两岸,将王孙公子和贩夫走卒全部纳入笔端。据说整幅画的人物多达五百余人,画面最突出的是描绘虹桥、河道、村落和城楼几个部分。很巧,孟元老对虹桥有所描述:“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驾,饰以丹雘,宛如飞虹。”张择端的画面丝丝入扣地对应了孟元老的笔下文字。画面上的人群在桥上摩肩接踵,却丝毫不乱。他们并非张择端请的模特,而是走入自己的日常深处,人群与桥的凸起形成一道起伏波澜,使人感到一股艺术的错落魅力。除了这一车水马龙的核心,画面上还有走向汴京的骆驼队,有骑马娶亲的新郎,有茶馆和酒肆,有酒肆前飘扬的酒旗,有码头和客栈,有纤夫和商人,有庙宇和公廨……所有这些,在张择端笔下都有条不紊地呈现,更重要的是,所有人物有着各自的神情气质,从中能体会张择端细致入微的观察功夫和大手笔下的时代彰显。
有个不陌生的说法,总有人称赞某部长篇巨著描写了一个时代,在张择端这里,却是以一幅超过五米的长卷画描绘了一个时代。没有这幅画,后人很难想象当时的开封到底是怎样的场景和生活,也很难想象北宋到底繁华到何种地步。我甚至觉得,没有人能用文字真正地写出这幅画的各种出色之处。面对它,就是面对一座城,面对社会的各种生活,面对北宋在历史中的辉煌地位,更是面对一个时代的磅礴和构成磅礴的所有细节。
北宋人未必知道,他们所在的开封是当时全球第一个人口突破百万的恢弘都市。人永远如此,自己生活在哪个时代,对那个时代的一切就有不知不觉的惯性接受。张择端生活在宋徽宗时期,这幅画创作于宣和年间。宣和是宋徽宗最后一个年号,宣和之后就是宋钦宗短得不足两年的帝王生涯和天翻地覆的“靖康之变”。因而宣和年间是北宋最后的辉煌期,宋徽宗创立了翰林画院,每三年招考一次宫廷画师。张择端是哪年入画院的并无史载,但宋徽宗对张择端的画作似乎不像后世那样重视和欣赏。当张择端将该画进献后,宋徽宗只简单地为其题名便搁入画院,而且,张择端在画院待的时间不长,很快落职回家,以卖画为生。从中确能看到,最伟大的艺术在诞生之时,未必能被同时代人认可,哪怕这幅画不无对宣和年间的政治赞美,还是没有在当时就获得它该有的价值地位。
真正的艺术总是反映一个时代,每个时代的内涵也总是在拉开一段时间后才能被世人真正地了解和分析。在宋徽宗和北宋人那里,《清明上河图》无非是现实的反映,当这一现实遭遇颠覆,才令人发现它的表现异常珍贵。在北宋层出不穷的艺术家中,张择端未必是画得最好的一个,但他是将绘画上升到为时代立传的唯一一个。放眼全球,这样的画家也凤毛麟角。尤其到今天,所有研究宋史的人,必然要研读关于宋时的各种笔记和文献,也必然要研读这幅已堪称国宝级的画作。和文字相比,它更能使人直观地面对已经远去的时代,使人依然看到那些栩栩如生的先人生活。
2025年3月7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