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彻
在深圳，春天是盛大的花季。
朋友圈、短视频平台、公众号上到处是花的海洋。全国都在惊叹深圳的春天好美啊！五颜六色的花开得流光溢彩。深圳市民们忙着今天去光明农场看樱花长廊、明天去甘坑小镇看簕杜鹃屋顶、后天去深圳湾公园看紫薇花海、大后天去梧桐山看杜簕鹃花山谷。外地来深的游客刚刚被深南大道路边绿化带几十里连绵不绝的粉紫色簕杜鹃花带震撼，又被前海大新地铁口层层叠叠清新欲滴的黄花风铃木迷醉。抖音上发不完美丽异木棉嫩粉娇白的花盖，公众号又在不停地推哪里的紫荆花街道可以去打卡了、哪里的簕杜鹃瀑布简直是朋友圈大杀器。大家刚逛完莲花山公园的簕杜鹃花展、还在回味无穷时，香蜜公园的月季展又开门迎客。一整个三月把深圳人忙坏了，举着的手机几乎没放下来过。然而接下来的四、五月会更忙，因为更加盛大的凤凰木花季又到了，那时整个深圳将成为红色的海洋。
深圳这个亚热带城市崛起于山海之间，受到海风和雨水的温柔照拂，这里的植物生长得格外茂盛。自建市起就确立的“绿化优先”原则从来没因城市发展、产业繁荣等任何因素改动过，这绿化率43%的比例至今仍牢不可破。在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之间，1320个绿意昌盛的公园穿插其间，参天大树随处可见，对植物的爱护意识深入市民观念里。一年四季不绝于耳的修路“铛铛”声大家虽苦不堪言，但都在忍，可一旦这修路要挪几棵树，立刻就会有市民围拢过来，询问、阻止，甚至报警，找城管部门来质询。上个月我们小区的物业公司在楼下布告栏贴了个征集意见的函，说台风季快要到了，小区里几棵高达10米的香樟树怕是树大招风，而且掉的果子有酸性，总有车主抱怨说侵蚀了车体，物业问能不能修剪一下，把树锯到现在的一半高。小区居民们议论纷纷，不同意修剪的居多，树长得旺说明小区人气旺、是吉祥之兆，长了快三十年的树能不高吗？树高了就剪，不就是过不了好日子、享不了大福气吗？车主们也表示：大不了不停在那树底下了，实在不行给树装个网兜，把果子兜住不就行了嘛？反正讨论一个多月了，那几棵香樟树纹丝没动，连带着那树上每天令早八人痛苦不堪的噪鹃也得意洋洋嚎得更起劲了。
说到噪鹃，前阵子在深圳闹得沸沸扬扬的市民向政府抱怨噪鹃扰民、要求清除的事，后来以政府回复“噪鹃是三级保护野生动物，其叫声达不到噪声标准，建议调整作息环境”告终。这摆明了就是告诉大家，这城市不仅是人的城市，也是各种动物、植物的生存空间，跟自然界的一切共存是人类应该接受的现实，而不是像很久以前一样，灭麻雀、灭老鼠、灭苍蝇。“谁影响你的生活就灭谁”这种思维要不得，灭来灭去谁也灭不了，折腾的只是自己。
再说回植物，其实深圳的绿化搞得这么好，大概只有30%得益于天时地利，另外的70%都是园林工人的汗水和园林部门的精心设计以及政府财力的支持。园林部门的朋友告诉我，深圳路边那些四季盛开的盆栽花卉并不仅仅需要每天浇水、经常修剪、施肥打药，其秘诀其实是“换”。深夜大家都睡了，园林工人们则开着装满花盆的车沿着绿化带换花，把开完枯萎了的花换走。而看似自由生长的簕杜鹃花墙、瀑布，那都是园林工人修剪出来的造型。至于遍布大小公园、路边的那些面积不大、由高低错落的不同植物组合起来的“花境”，则更是一流的团队设计打造出来的，其中的一些花境设计还拿到过大奖。看似自然而成的许多绿植、开花景观，背后都是设计、栽培、养护、采购各部门长期努力的结果，可以说没有一朵花是随随便便开放，那些顶着烈日埋头劳作的园林人是背后的无名英雄。
三十年前我刚来深圳时，这里就已经是绿荫如海，然而品种不多，最多是簕杜鹃、荔枝树、榕树这三样。印象最深的是蛇口爱榕路边那遮天蔽日的大榕树气根“森林”，走在那些榕树下面，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亚热带的“异乡”。而荔枝林跟城中村密不可分，夏天走在荔枝林里偶尔摘个红透了的荔枝吃，会有村民跳出来阻止，人家还要收获那些荔枝去卖钱呢。南山的荔香公园每到荔枝收获季节也是有工作人员严防死守，但近几年荔枝价格降下来了，看管便也不似以前那么严了。
深圳的绿化植物品种逐渐多起来好像就是这十来年的事，一波又一波“网红”植物你方唱罢我登场，先后流行过凤凰木、黄花风铃木、紫花风铃木、美丽异木棉、洋紫荆、小叶榄仁、糖胶树……为了打造“网红打卡圣地”，各区也是花尽了心思吸引市民的关注，一种花树过时了就换新的品种。前几年记得流行大花紫薇，我在某个地铁口看到过几棵开得十分耀目，可今年再去看却换了美丽异木棉。以前几乎没见过的凤凰木种满了深圳的大街小巷，华侨城生态广场那著名的凤凰木花廊如今已成了深圳市民每年必打卡的景点，南光路、东湖公园、观澜河也是观赏凤凰花的好去处。
深圳园林部门在绿化这一块舍得花钱、更舍得花力气，仅用了四十年时间就把深圳打造成了独一无二、美轮美奂的园林城市，这是放眼全国都找不出几个城市能做到的成绩。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的成长需要时间。上海思南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是19世纪栽种，历经时代风雨它们存留到如今，配合着建于一百年前的思南公馆建筑群，人们走在思南路上才能感受到醇厚的文化气息。深圳若想积淀起自己的历史、养育起自己的文化，也要耐得住寂寞，让即使不再流行的树能留在原处继续生长，忍受它也许开花没那么多、不再网红、吸引不来更多游客，摆脱“树小墙新”的暴发户思维，给年轻的树以机会，让它们在这个城市里成长为壮年、老年，让岁月踏踏实实地给这些树刻下越来越宽阔的年轮，它们长大、成熟了，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也便长大、成熟了。
当一代又一代深圳人都能找到陪伴着自己从小长到大的那棵树，深圳这棵“树”也就拥有了广袤无边的“绿荫”，继续荫蔽、滋养越来越多的深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