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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清水洗过的青春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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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深圳精短散文专号       上一篇    下一篇

燕茈

此时是午夜11点,天空黑透了,万家灯火阑珊。四周安静极了,我也安静极了。细细地读你的信,每读一次,回忆铺天盖地。我们认识20年,你陪伴了我们10年,离开了我们10年。我们在一起和不在一起的时间一样多。

我们是初一同学,那时候我和老大是同桌,你个子不高,男孩子头,性格大大咧咧,穿着人字拖上课。我和老大坐在后面看着你像个假小子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被老师点名批评了。

你小我一岁的,但是排顺序的时候,你不乐意:“她扭扭捏捏,人多怕人,人少怕鬼的,我才不要叫她老二。”然后就这样争了个老二当。

“好了,好了。你是老二了。”我一点争的意思都没有。

你就笑了,浅浅的酒窝盛满了甜,摸摸我的头:“老三真乖。”

“你这是摸小狗呢?”我跳开,你站在阳光下笑得前仰后合。

那年我们17岁,老大已辍学工作,我们同在一个学校。我身体不好,常常被病痛折磨得很不开心,不爱说话,不喜欢和人相处。你拽着我去看医生,带回来一大袋一大袋的中药。“老三,我煲好了带到学校来。老大不在身边,当然是我照顾你。”

每天凌晨4点多你就起床了,在厨房里熬中药,好了后,小心翼翼地用玻璃瓶装好。6点多带到学校时,暖暖的,温度刚刚好。我们躲在校园偏僻的楼道上,你看着我喝完,把瓶子带走。冬天,寒风呼呼地吹着,你弯腰在水龙头下洗瓶子,冷得直哆嗦。

我们暑假打工,去顺德找老大。你们每天都会做好饭菜在宿舍等我,有时候一起送我上班,下班了又一起来接我。回去的路上买很多橘子和青菜。

那时,我们吃一样的冰棒、一样的果冻、一样的热狗……我们买什么都会买三份。有一次,老大感冒了,买了一盒“白加黑”,你说你也要,分了一些,说老三也要,又分了一些给我。很邪门的是,第二天我们全都感冒了。我说:“这下感冒药不会浪费了吧?”老大就骂你:“脑子有问题,感冒药也要分。”我们一起感冒,一起吃药,一起傻笑。

有一次休假,我们一起去买菜,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卖气球的商贩走过。你用力拍一个气球,气球“嘣嘣”响,商贩回头,你佯装生气地数落我:“叫你不要拍,你还拍,拍烂了怎么办啊?”然后转头跟商贩道歉:“对不起啊,她是这样的,像个孩子。”我囧得无所适从,商贩走后,你就在那儿哈哈大笑。回去还讲给老大听,你们笑得可开心了。数落我是个胆小鬼,不是自己做的不会申辩。对我说,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还说要一起培养我的胆量,将来要把我一个人丢在一个城市,那样就会成长。

后来才知道,都没有关系的,在哪个城市都没有关系。最怕的是不在同一个世界。那样,我成长了,成熟了,幸福了,你都不知道了。

你们两个性格很像,经常拌嘴,有时候会吵架。却从来不凶我,说怕我伤心走丢了不见了。那时候我们住在狭窄的出租房里,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吵了起来,我就默默做饭,把蒜头剁碎了,你嘀咕了句:“老三不会做菜。”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不爱吃剁碎了的蒜蓉。老大说:“你会做你不去做?我们吵架关她什么事?干吗把气撒在她身上?”你就摸摸我的头,说:“老三对不起。”非常好脾气,完全没有刚刚和老大争吵时候的戾气。

工作以后,我一个人回来河源。你不放心,辞职回来找工作,和我住在一起。

我每天下班回来你都洗好衣服做好饭。我们就一起去“茶山公园”看喷泉,踏着玉兰的芬芳,看喷泉里的水上上下下。路过种满木葡萄的大同路,你说等成熟了摘一颗给我吃。

你带我走遍河源的大街小巷,告诉我怎么走,告诉我你以后不在身边要自己回来。不知道路就打的,手机钱包一定要放好,一定要背熟一两个电话号码……

那时候,我们知道生活不美好,可是相依相伴就好。

那时候,我们整天吵着要去寻找幸福……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挺幸福的。

你曾经对我说将来一定要写下我们的故事,可我心里酸酸楚楚的,很少写关于我们的文字,怎么遣词造句都少了一份贴切。

总是以为,我们有很多时间,有很多明天后天。将来我们会在一起,带着各自的小孩散步聊天。还可以听见你们拌嘴听见你们笑,可以安静地在你们身边。现在,我们依旧还有很多梦没做,你却没有了明天,我们的身边不再有你。

那年圣诞节,我们仨约好去大梅沙看海。那天你一直担心我这个路痴坐过头,要和司机说电话。我颤抖着把手机交给司机,听你告诉他一定要在哪里下车。下车以后,你在马路的对面,看着我在来往的车辆中惊惶失措过不来的样子大笑,“老三,你过来,我看你好久了。”

去大梅沙时,我们路过“世界之窗”。那时我们没钱买票,约定了以后一定去看看。因为圣诞节,“世界之窗”的门前有很大的圣诞树,很漂亮的礼物盒。我们玩了一个多钟头才挤公交车到海边。我晕车,一下车就吐得两眼冒金星。老大说,回去的时候我们坐出租车吧。你说,老三是宁愿吐死也不愿意坐出租车的。那时我们穷得叮当响,我的确更愿意忍着身体的不适。

淡淡的年年岁岁,羡慕天蓝海风吹。毕竟是冬天,很冷。我们都穿得少,冻得脸通红。你怕我冷,把自己的厚衣服脱下来给我。看我玩得开心,过来抱着我,笑着说要把我扔到海里喂鱼。我吓得赶紧跑,一个浪打过来,岸边的浪花呈现扇子的形状。我们光着脚踏着浪花,被海水追着跑。循环往复,玩到傍晚才离开。

回去以后,大家都很累了。我们三个一起看电视。当时在重播《长江七号》。七仔死时,小主人公说,“我每天闭上眼睛数三声,希望你就会醒过来,我那么有诚意,你就醒一醒吧?”我哭得泪眼汪汪,你笑着对老大说,你看老三傻不傻?

你说过,我们仨要在某年的七夕那天一起去领结婚证,那样我们每年七夕就可以一起过。

不久后你说要结婚了,不等我们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7个多月了。

我笑着说:“恭喜恭喜,要狠狠幸福哦。”

你说:“生出来的孩子给老三教,老三教的孩子一定很乖。”

老大说:“你不怕孩子变成胆小鬼就交给她吧……”

“什么啊?”我抗议。

大家笑着闹着,日子如此简单、美好。

举行婚礼那天早上,我看着你胖胖的脸,圆圆的肚子,笑得很漂亮。我捏捏你的脸蛋,微笑不语。你问:“老三,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我都想娶你了。”

你笑,“我才不要嫁给你,像个鹌鹑似的。”

“真讨厌啊……”

最简单的婚礼,最朴实的酒宴。听到新郎说爱你,我们听着也欢喜。

直到有一天,老大打电话给我,哭着说,“老三,我们再也没有老二了。”我没有反应过来。

“昨天就生了,是儿子。孩子保住了,她死了。”听到死字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落。老大请假回来了,和我抱在一起哭,一起说关于我们的点点滴滴。我们在一起十年了,那么好的十年。

听说你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害怕”。我们的心疼痛不已。大大咧咧的你,天不怕地不怕的你,在害怕与恐惧中离去,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老大骂你,“说了等你坐完月子出来喝我的喜酒,你这个不讲信用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