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在阳
来深圳十几年,搬了六七次家。现在我们居住的地方,位于阳台山脚下的一个城中村。村子规模很小,夹在另外两个自然村之间,仅由几十栋房子和一个村民活动中心组成。
刚搬过来的时候,先生说:看我这大长腿!步行十分钟,就能环绕全村走一圈。
别看村子小,村小有宝藏。悄悄告诉你,我们有个可以“走后门”去逛的公园。
“小心啊,别踩到狗屎!”先生温馨提示。
迎面而来两条毛色雪白的大狗,大摇大摆地,自在游逛。
“哈哈哈,居然一出门就交上狗屎运!”这点小意外,完全不影响我们的兴致。
公园入口位于某条道路的尽头——那是接近村子边缘了。入口窄小,仅容一两人躬身通过。仿如《桃花源记》中的情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穿过这道门,扑入眼帘的是一棵粗壮的细叶榕。它茂盛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肆意撑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星星点点散落,似碎金铺满一地。我顺手捡起一片叶子,卷起来,将卷筒口较小的一头轻轻一捏,一个树叶口哨就做成了。
“呼——哇——呜——哇——”每片叶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音色。
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母亲嘹亮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是最令我感动的歌。
那时母亲从湖南老家第一次来到深圳。刚下高铁,恰逢我宫缩阵痛发作,她放下行李,直奔医院。来不及有任何过渡,母亲直扑扑投入了深圳生活的激流之中。
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母亲展示出了令人惊叹的一面。她精心照顾我和孩子的饮食起居,有条不紊,从从容容。朋友说:“我对你母亲印象最深刻的事,是她穿着旗袍在厨房炒菜。”
有一次,我随母亲下楼买菜,短短十来米的路程,快递店、烤串店、超市、南杂店、肠粉店、水果店、理发店的店主们,还有环卫阿姨,都纷纷和她热情地打招呼。骑着三轮车的卖早餐的老板娘,居然还专程送了她一袋豆腐。
说实话,我搬到这里好几年,认识的人没几个。而她,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融入了这个环境,并成为其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到公园遛娃,也是母亲带我去的。通常上午9点左右,榕树下开始热闹起来。叔叔阿姨们自带音箱来到树下,一边唱歌聊天,一边遛娃。
母亲总会带些零食、玩具出门。“带个玩具,和别人交换着玩。这样就能玩到各种玩具啦!”她说。
孩子们如灵动的雀儿,他们彼此交换着玩具,爬来走去,与草叶蝶虫都成了好朋友。小学生们在封闭的路段奔腾、跳跃,打羽毛球,跳绳,活力四溢,那笑声,似串串清脆的风铃。
母亲喜欢唱歌,我是第一次才知晓的。自从上大学后,读书、工作都在异地,几乎少有朝夕相处的时光。此刻,当她手握话筒,在这绿意盎然的背景中纵情歌唱,我不再去记忆中搜寻关于母亲的,为数不多的记忆。所有关于母亲的标签与期待,像花雨,簌簌飘落。
梅州阿叔自带来扫帚,清扫树下的落叶,归置一旁。
阿姨们围坐一团,家长里短、育儿心得在言语间流淌。临近中午,她们各自散去,奔赴家中那充满烟火气的灶台。
大榕树,宛如一位坚实的守护者,见证着往昔欢乐的盛景图卷。
榕树下的时光,是歌声与微笑编织成的,最柔软的梦。
当我再次回到这里,已是三年后。
大榕树就像一位久别的老友,热切地打着招呼。路边乱花依然开放,蜂飞蝶舞,鸟声啁啾。偶尔一声长鸣,划破天际。
想起有一次,梅州阿叔和我们几个散坐在树下。那天晴空碧洗,视野如镜。阿叔手一挥,指指近处的山冈:你看,我的心呐!就像那一排排的树木,在风中“哗”一下摇过去,“哗”一下摇过来。
他一面说一面挥手,身体随着风的节律摇摇晃晃。
此刻,树影摇曳生姿,仿若当年。只是,母亲回到了老家,不在我们身边。
大榕树下铺满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摩挲出轻微的脆裂声。
是何时?时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斑驳印记。公园里原来的荒草地被开垦,出现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地。这些迷你小菜园,大的虽有二三十平方米,却也在空旷荒芜中显得渺小而寂寥,小的仅如脸盆大小,一平方米的也比比皆是。
它们藏身于大片芦苇之后,仿若羞涩的闯入者,却又因岁月的纵容而肆意蔓延。最初不过是寥寥几块,如遗落的碎梦,稀稀拉拉地散着,却在不经意间,如记忆的潮水漫涌,渐成规模。
种着大蒜的小块地,蒜苗在风中瑟缩,似在低叹往昔的葱茏不再;大些的菜畦里,蔬菜的鲜绿也难掩四周的衰败,它们就那样在寂静中生长。
在菜地边缘,排列着泡沫箱、水桶等物什。乍一看,似杂乱无章,仔细一看,就看出秩序来,那是菜地主人对边界的划定与守护。
开荒种菜,也许并非纯粹为了收入,或是源于人们内心深处对土地亲近的本能;对种菜乐趣的追寻;对思乡之情的寄托,以及借农耕生活舒缓压力的渴望……
菜蔬容身于土地,虫鸟容身于草木,而我们置身于此,置身于都市中的一方静谧之地,容身于天地之间。
如果说都市是一个容器,公园则是容器中的容器。对公园空间的功能定义,是随着人的需求而有了不同的价值和意义。它既是孩子们的游乐园,也是青年人的健身房,同时还是老年人的社交场。
它容纳着生活的多元变迁,城市发展的匆匆脚步,家庭情感的细腻涟漪。
而在一个家庭中,爱是最温暖、最柔软的容器。有亲情交流为家,有情绪余地为庭。就如同公园给予周边人们的归属感,无论岁月如何流转,爱的容器永远不会干涸,永远散发着迷人的气息。
人也是一个容器。从我们自身考虑起,要修炼成一个结实的容器,质地温和,承重得大。然后由自身发散开来,遍布整个家园,从空中到地面,从无形至有形。
生命的容器,满溢则倾,空荡则鸣。就像山冈拂过的清风,大榕树下的欢歌笑语,来来往往的人群,生活的变迁发出盛大而寂静的回响。
岁月的无声诉说,我在静静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