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月
当这个圆滚滚的小家伙离开我的双手能稳稳地站起来,成为事实时,我使劲地揉着眼睛,依然不敢相信这半辈子都不敢想的事竟然真的成了。抓出手机“啪啪”记录下这历史性时刻。上一分的自卑、迷茫、无助、焦躁感千山万水般深长。
还记得,今年春节,在青城山的师父秒立蛋就如玩溜溜球一样丝滑的样子印刻在我的骨子里。给了我两只,我顺来转去,怎么都无法让这个小东西站起来。“算了吧,我不行,我还是不学这个了。”我把蛋还了回去。许考虑到我面子薄,师父不再强求,安慰道,“就是玩,不一定要立起来,做点无意义的事,放松放松。”而对另一位要回老家的师兄,师父则坚决地叮嘱他今天最好立起来才走,“这样更好”。让我有些芥蒂,想着自己连这个事都干不成如何是好,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立起来更好,难道我立不了就是不好的?”
十五分钟的感觉不知道是如何进入我记忆的,可能因我不想整那玩意,担心我虚度光阴,师父给我一支毛笔,在那里练横、竖小学功夫时,我看了时间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干脆停下来认真学习他如何干这活的,可能我要装着点无所谓,以保护敏感的自尊。好奇还有不服气,推着我悄悄用练笔的余光感受着坐在对面的师兄,想看他究竟能否搞定。他盯着蛋,一会低头苦思,头发好像都立起来了;一会坐如钟,僵木样凝视;一会弯着背,从桌子底下往上研究;一会又感觉他双脚用力着地,呼了长长的气。那时我差点笑出声来。但我还是如当年高中在集体宿舍,查房老师举起电筒在外面大喊,睡觉不要讲话了,我吞着一口笑话躲在被窝里慢慢消化一样,慢慢咽回去了,化作晃晃悠悠的一横一横。当空气静到呼吸都无处可藏时,终于听到师兄大呼“啊,终于立好了”时,我反而好像都没正眼瞧过那在我对面站着的蛋,就如我在回避人家的成功,自己的失败一样。等他走了我才对着空气装模作样认真研究起来。心想,我这种态度,肯定无法如他们一样玩蛋。
但“我是不是不行”“立起来更好,我真的不好了吗”的纠结却悄悄地裹进了我的行囊,紧紧地跟着我从成都的机场飞回了深圳。
临行那会,刚好师父飞忙。说好的粽子没有热成,担心我饿,给我塞了一大包成都的桃酥饼,鲜花饼。师父不忘叮嘱“回去要继续练字。有空也要立蛋,放松放松。”一听到立蛋,我就肌肉紧缩,哪来的放松?
假期综合症让我每天只有一个感觉“困”,站着都想睡觉,坐着哈欠不断。虽如此,晚上或者休息时还是坚持练笔,偶尔拍给师父。但对蛋却一直回避。终于有一天,我想打电话请教师父,但是摸出手机,找到了电话,对“玩蛋,放松”的恐惧促使我不敢拨出去。好巧不巧!就在犹豫的那刻,竟然师父打电话来了!“你给我留了两个问题,一个是说你很困,估计是回家睡得不好,那就先多休息,身体要紧。还有一个关于你娃的事……没有关系,慢慢来,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的。”轻声细语却有如雷贯顶的感觉,感谢这份默契之余,我终于被说服“你还是要学学立蛋,尽量立起来。”当本能的抛出“我恐怕不行时”,“没有关系,不要想着立,只玩。终有一天会可以的。”虽然“终有一天可以立起来的压力”仍在,但终于说服了自己取出蛋来玩玩。
我学师兄的样,端正地坐在桌子边,双脚踏地。双手紧紧地握着蛋又马上松开,担心捏破了。眼睛死盯着蛋,大气不敢出,却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很泄气,心想这么大的呼吸把蛋都吓坏了。又努力调整,却不论怎么调,都是急急的频率。感受到屁股都离开凳子了。二十分钟过去,四十分钟过去,蛋在我面前就只有躺平的功夫。“有的人要几个月才能学会,甚至有的人几年才可以。”师父的话让我很怀疑人生,花这闲功夫玩这东西干吗。第一天失败告终。后面连续三天都如此。难道我也要成为那几个月或者几年的那类?如果真的能在长时间的失败面前还能坚持,这不算能耐,什么才算呢?忽然有点明白师父的用意。
就如一开始要我练毛笔一样,而且只能是毛笔,硬笔没这功能,可以让人静下来,“我感受到了你的急。”就如一块好好的土壤里长满了杂草。惭愧之余,乖乖坐桌前。我都忘了小学是几年级学毛笔摸过以外,四十多年的空白,现在拿起来就如外国人学用筷子一样蹩脚。看着师父写的字端正灵秀有加,让我好喜欢,心想我能写出这样真好。你先练横。慢慢找感觉,一定要慢。她握着我的手,带我移动,一笔平整有力的横跃然纸上。“静藏在动中。你慢慢体会,今后在你写的每一笔一画里流动着的静。”在我能够用毛笔写成小字时,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清泉淌过心房,急躁之毛不知不觉被洗涤。
经验告诉我,还有什么困难是变通解决不了的呢,想想那么陌生的毛笔都可以融入。第四天,不甘心的我又取出蛋。把师兄的方法扔了。这次我不再坐在桌子边,而是换了一个桌子,站在那里。双手轻轻握蛋,感受它摇摇晃晃在我的手上滑动。任由自己的身体交给如流水般的呼吸,心口由紧张到松弛,脸上的肌肉从紧绷到放松,肩膀在放松,手臂在松,背部在松,脚底踩在地上,也松了。我再用双手轻轻地抚摸着这枚小小的生命。一丝无法言语的平衡掠过身体、指尖,当我轻轻放开蛋时,竟然稳稳地立住了!
立蛋果然有门道。
我再取出一个鸡蛋,如法炮制,全身心凝聚在眼前这个小生命上,又成功了。几番操作下来,工作了一天的心身随蛋的站立而轻松愉悦。原来师父想尽办法要我玩蛋,真是用心良苦,肃然起敬。
立蛋是心身协调的平衡工程,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些蛋真的是很难立起来的。“你凝望深渊,深渊也在凝望你。”我与蛋对视久了,已经一个月都立不起来的两枚蛋,已经成了我的化身,一个拷问“难道这些‘命’有问题么?”跳了出来,摆在我面前。
这个问题着实惊吓倒了我。之所以这两个蛋快一个月还没有被吃掉,宁愿冒着蛋臭被扔的损失,就是我一直以为自己没能让它们站起来,我是不行的,我对自己的否定大过对蛋的怀疑。
很久,一个声音远远地从空中弱弱飘来,“显然不是。”我才敢重新面对它们。原来是蛋壳非常不平,有小刺。我对蛋的不完美不接纳,藏着我对自己无法完美的排斥,我对自己的存在是如此抗拒。我的一切都在身体里,但凡有一件不顺意,就如现在躺在面前的蛋,或者孩子的学业不好,或者收入没有别人高,房子没有别人大……对“优秀才能活好,活好的都优秀”的执念如紧箍咒一样绑在皮上,画地为牢。一张只为做给外人看的皮。我对我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也犯这样的“错”很不满,又进入另一个自我攻击里。这种固定的模式,从远古而来,植入了我血液和骨头里。
祖我从来都不完美,但是我一直都是完整的!作为生命本身的存在,即使是躺着,也有可能是另一种立。即使不立,就是躺下就完蛋了吗?接受自己的外壳就是横的高度,这何尝不是一种立呢。就如个子高矮一样,高的有机会培养为篮球健将,矮的有机会成为举重英雄。如果非得安装上“问题”的帽子,则很可能是内在对完美的失望。因为一个标准的评判,“立”的才是对的,才是惹人喜欢的,才是有价值的。当用一个只有对错的尺子来度量时,内心的平衡定会随时遭受到挑战。
很多大师都说“追求完美注定会失败”。失败带来的挫败感,就如魔咒轻易激发人的愤怒、不满。如果这份愤怒、不满又不能及时得以排解,被伪装成理想中想要的那个“完美”时,那么,被忽略的情绪在五脏六腑中沉积,长此以往有可能真成“坏蛋”,无立可言。
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心,今晚吃炒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