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昼
父母如同一对候鸟,而我所在的地方,是他们永恒的南方。
一到冬月,湖南气温开始骤降,父母便会收拾好行囊,大包小包地拎着来深圳。每次在车站,看着他们茫然地站在车站出口,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身影时,总让我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去赶集不慎走散后,寻觅他们踪影时的我自己。
2016年年末,父母初次抵达深圳。当时我的房子已装修完毕,因离市区太远,上班不便,空置了一年。12月的一天,我心血来潮和母亲提了一句,问他们要不要来深圳过年。原本只是信口一说,不想母亲当了真,马上和父亲就说好,第二天让我订了票。
接下来几天,他们把家中事务处理好,仓促间就过来了。我买的房子在偏远坪山,称得上落后区域,说是深圳,却无多少大都市的影子,和老家县城不相上下。站在出站口,我和父母等了一刻钟,才叫到一辆网约车。
司机很健谈,边开车边问我是不是接爸妈来这边过年?我“嗯”了一声。此时母亲已有几分晕车迹象,吃了药并无多大用处,父亲同样无精打采,顶着个毛线帽,手上搂着刚脱下来的厚外套。车子沿马路一直往南,我和司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父母面容疲惫,好奇地瞥向窗外。路两旁零落散乱着几栋矮楼,多数是厂房,几个放工的打工仔骑着电动车逆风而行,和葱茏树影一同转瞬即逝。
家附近没什么像样餐厅,只有对面城中村有几间快餐店,父母来深圳的第一顿饭,就在仓促间解决。那一夜,我不知他们有没有失眠,反正听着窗外赶工的打桩声,我翻来覆去到下半夜才入睡。
刚来那几天,父亲和母亲最喜沿着家旁边的小河散步。彼时绿道尚未修好,河边荒草萋萋,小腿高的草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偶尔草丛中会传出异响,不知是老鼠还是其他小东西。河道水流微弱,正值秋冬枯水季,很多地方裸露出河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买菜也不方便,要到两公里外的菜市场,好在偏僻的地方菜价甚是便宜,一块钱可以买三斤生菜,这让向来节俭的父亲直呼意外,“怎么这么便宜,比老家划算多了。”我开他玩笑,“要不到时拉上一大卡车回家卖?”父母呵呵笑着不回答。
时间一久,我总感觉他们在这边待着并没有很开心。都说人的年纪越大,越喜热闹,缺少亲朋好友的陪伴,过年时屋里冷冷清清的。再加上一到春节,大部分人都赶回老家,外头街道行人寥寥,说不出的萧索。连桌上摆着的糖果,缺少亲戚朋友家孩子的光顾,也是从初一原样摆到十五,无人问津。
最热闹的大概是初五那天,因为菜的咸淡,我和父亲吵了一架。当时他一冲动,就嚷着要回去,我也一肚子火,回敬道:“回去就回去,吓唬得了谁啊。”父亲果真去收拾行李,母亲在一旁不停朝我使眼色,示意去打圆场。我梗着头,并不想折腰,可听着他收拾东西的声音,想到来一趟如此辛苦,心中过意不去,故意念叨着现在过年,车票可难买了之类的话,让父亲打消念头。
父子不记隔夜仇,接下来一两个月,我们似乎忘了这档事,父亲依旧每天去两公里外的菜市场买菜,依旧在厨房里炒菜,吃完后,母亲负责洗碗,这个落在我名下的房子充满了烟火气息,俨然初具家的雏形。
其间,我挑了个晴天,带他们坐高铁去了一趟香港。站在维多利亚港这边,看对岸高楼鳞次栉比的中环,坠入电影场景中的父母眼神一阵呆滞。回来后,我问想再去玩吗?他们又连连摆手,嘴里嫌弃得很,“不去,床太挤了,睡一个人都窄,还贵得要死。”
我笑他们不懂,人家这才叫寸土寸金呢。
由于要给逝去的长辈上坟,清明前夕,父母要赶回老家。我给他们买好票,看着他们进入车厢,又目送着列车开动,最终迅疾消逝在铁轨另一端。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听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意识到家的氛围正随着父母的归去,在一点一点逸散。这让我意识到,也许深圳只能是就业的地方,并不能算是自己真正的家。
那一两年,我以为父母应该再也不愿意来深圳过年了。
可没想到,有一次回老家,和姑妈闲聊,她不断揶揄我,“你什么时候也带我这个姑姑到深圳过年啊?上次你爸妈过去过年,回来念叨了好久呢,说那里好得不得了,还说你带他们去了海边和香港玩,让我们羡慕他们生了你这个好崽啊。”
姑妈的话让我一阵脸红。我没想到,乏味的深圳生活,竟被父母津津乐道那么久,对深圳,对自己儿子,他们竟忘掉所有不快,一直惦记着那些细微的好。
就这样,2019年冬天,我再次邀请父母过来深圳,他们欣欣然地过来了。依旧大包小包,站在出站口等我。相比上次,这回父母明显多些自如,可能觉得到过的地方没什么可怕,见到我的身影,父亲甚至高举起手挥动几下。
这次打车特别快,我们未到路边,车便已在定位点等待。回家路上,经过那些我习以为常的地方时,母亲不时瞪大眼睛,小声和我说:“这里怎么多了一栋高楼?那边商场是什么时候开的,上次来时还没看到呢。”我爸坐在前排,忍不住回头说她,“少见多怪,这就是深圳速度,肯定变化大了。”
第二天父亲和母亲去市场买菜,果然走岔了路,兜兜转转了个把小时,靠问人才寻到正确方向。买完菜回来,他们边择菜边抱怨,去市场的路怎么又重修,让人头昏眼花的。这让我多了些负疚,是自己疏忽,没提前告知,才让父母走了被堵住的老路。不过他们没太计较,转而说起一路的变化,说新路比老路宽了好多,连市场也重新装修,没有之前的难闻气味,如今井井有条了许多。
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重新熟悉好周边的环境后,父母也越来越习惯这边的生活,甚至喜欢上这里。
有一年腊月,向来大病没有、小病靠拖的母亲来深圳后不久,就感觉时常头晕。她习惯性地想忍过去,我再三建议她去医院看看,好歹也安下心。她不肯,最终我假装生气,她才愿意去。
“这得花多少钱啊!”母亲苦笑,似乎在自责。他们这代人,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初的那场大饥荒中,总习惯活得像只松鼠,将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储存着,钱、粮食,或者其他,遇到问题下意识想到的就是要花钱。直到我再三和她说,不要担心钱的问题,把身体治好才是正经事,她才顺从地办理了住院。
经过诊断,没什么大问题,只需要住院调理几天。母亲就这样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住院,我以为她会不习惯,没想到第二天去探望,发现母亲精神还不错。她絮絮叨叨地说,护士们很有耐心,医生态度也很好,还和我一起在院区转了一圈。得知可以和老家那边的医保中心联网报销一部分时,她更是意外,“这也太方便了,得省掉多少钱和多少麻烦啊。”说完,她注意到我促狭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
这次住院经历,母亲回老家后对着亲戚们也讲了好多遍。我知道,深圳在她心中不再只是个简单的地名,而是有了更为具象的指代。可能是现代化的医院和医疗器械,可能是温和可亲的医疗工作者,也可能是自家儿子所在的城市。
又是一年清明将至,春日融融,过冬的候鸟早已踏上回北方的旅途,过完年的父母亲也在三月下旬选择回湖南。临走前,他们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嘴里念叨亦是不断,“这是切好的牛肉,你直接拿出来炒就好。那是昨天做的馒头,早上热一下就能吃……”
临别前的话语令我伤感,下次相见,估摸着是大半年后的冬季吧。到时,父母依旧会随南飞的候鸟一同返回。是亲人血脉间的相惜,让他们每年都不辞劳苦,欣然来此。至此,我才明白,家在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可供念想的至亲,有值得期盼的相聚,即便远在他乡,我们与心中家园的距离,也会在不觉中拉近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