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安第一外国语学校(集团)高中部 朱思恒
小小说,又称“微型小说”,是小说中篇幅最短的一种。如同工匠在方寸之间精雕细刻一般,小小说的作者往往能在尺幅之内,兴起波澜,使小说具有“微、新、密、奇”的特征,使读者能从一滴水中看见万千气象,达到“以小见大”的效果。
小说写作,是一种有个性、有创意的表达,它可以激活学生的写作思维,拓宽写作系统。小说教学是高中语文教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统编版高中语文课本为我们选取了古今中外多篇小说作为学习课例,同时在单元学习任务中提出了“创作虚构故事”“学写小小说”的要求。新课标也提倡学生“能综合运用多种表达方式,力求有个性、有创意地表达”。我们不妨以语文教材中的小说作品为蓝本,一同解析小小说的创作之道。
一、主题先行: 使“意”含蓄其中
“意”是小小说的灵魂所在。统编版教材中的经典小说,往往以鲜明的主题为轴心,表达社会批判或人生思考。
以鲁迅的小说《祝福》为例,为了突出“封建礼教吃人”的主题,围绕主要人物祥林嫂,鲁迅先生为其设置了三重压迫与反抗:面对夫权的压迫,选择逃婚;面对族权的压迫,选择撞柱;面对神权的压迫,选择捐门槛赎罪,然而捐完门槛却是毫无作用,她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变,这成了压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祥林嫂在新年的祝福声中死去,希望的季节成为绝望的隐喻。鲁迅小说的标题是深刻的,取题“祝福”而非“祥林嫂”,就是在告诉读者,类似悲惨的故事不是个体的偶然遭遇,而是群体的普遍困境,如果社会不得到根本性变革的话。由此,深刻凸显了“封建礼教吃人”的主题,也更加体现出推翻夫权、族权、神权三座大山,改造国民性的重要性。
创作小小说,我们首先要确定的是主题,即小说的“意”。一切人物、情节、环境的构思都是为主题服务。一个故事的最好的境界是让人有所思、有所悟,怦然心动、潸然泪下,而又说不出来,这也启示我们,“意”的表达要含蓄其中。
二、尺水兴波:
叙事产生波澜
小小说若如平湖秋水,则失却摄人心魄之力。正如俗话所说,“文似看山不喜平”。小小说人物少,情节简单,要吸引读者,就要“尺水兴波”,即精心构思,巧妙展开情节,写出波澜和起伏,在有限的文字空间演绎无限的戏剧张力。
例如《祝福》中的祥林嫂,在一步步走向“末路”的过程中,又有着求生的挣扎,这就让她的故事格外能引起读者的心灵震撼。《促织》的叙事同样也是“一波三折”,征虫之困、化虫之奇、斗虫之险、献虫之悖,情节的转折和悬念的设置,让故事跌宕起伏,也让读者的心绪一波三折。《老人与海》中五次与鲨鱼搏斗与对抗,精彩纷呈又绝不雷同。《装在套子里的人》同样也叙述了荒诞且波折的故事,主人公别里科夫,日常行为是把自己装在套子,而后陷入爱情,看到华连卡骑自行车时的精神地震,接着漫画事件又让他难堪至极,最终在人们的笑声中,别里科夫跌下楼梯,生命终结。故事的构思,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小小说如一枚棱镜,能折射出写作的无限可能。创作小小说,要有敏锐的眼光,做生活的“侦探”,用精悍的文字捕捉那些“令人心头一颤的瞬间”。还可以灵活运用悬念、抑扬、突转等叙事技巧,让自己笔下的故事波澜起伏、妙趣横生。
三、物象传神:
以“道具”见冲突
在小说中,精心设计的道具,不仅能推动情节,也能见证人物命运,影响小说主旨,故而,我们可以尝试借助小说物象达到“传神”的目的。
在《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林冲用石头抵住庙门,这个本能的防御动作看似闲笔,实则埋下关键伏笔。石头让陆虞侯等人推门受阻,才有恶人门外密谋,林冲隔门偷听,门外是阴谋的揭露,门内是怒火的积累。石头的沉重与林冲内心的压抑也相呼应。而石头从“防御工具”到“被踢开”的转变过程,也呈现了林冲从“委曲求全”到“快意恩仇”的觉醒过程。不仅是“石头”,还有其他物象,如“花枪”代表武力,“酒葫芦”代表热血,共同推动了林冲反抗情节的发展。
小小说中的道具,不必繁多,但要关联,要深刻,要精准。或许一支笔,一把刀,一盏灯,甚至一滴水,都可能成为情节的转折点。契诃夫有言:“如果在第一幕出现了一把枪,那么在第三幕它就必须发射。”因此在创作时,我们要精心构思打磨细节,让物象不仅仅是物象,而是成为推动情节、反映人物、暗示主题的重要载体。
四、形神兼备:
人物的典型化塑造
在小小说的创作中,人物的塑造贵在“以形写神”,通过典型化的细节刻画,在有限的篇幅里展现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正如鲁迅所言:“要极省俭地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这种“画眼睛”的艺术,正是小小说人物塑造的精髓所在。
《祝福》中的祥林嫂就是一个典范。鲁迅仅用“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这一细节,就勾勒出一个物质匮乏的底层人民。再往深处看,“空的”不仅是那个破碗,更是祥林嫂无法救赎的精神世界,加上“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更是一笔写入灵魂,既完成了人物外形的勾勒,又深刻揭示了其精神世界的崩塌,可谓是“形神兼备”。《装在套子里的人》中,契诃夫通过别里科夫那句“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的口头禅,一语中的地指出了这个套中人封闭的内心世界。《百合花》中,小通讯员枪筒里的“树枝与野菊花”这一意象前后出现两次,既表现他的天真质朴,又暗含对和平的向往。第一次是“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看似伪装,实则更像点缀;第二次是“枪筒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枝野菊花”,也映衬出他对生活的热爱。
小小说的创作启示我们:要善于捕捉人物的“典型特征”,如祥林嫂的空碗、眼睛,别里科夫的口头禅,这些特征要能“一叶知秋”地反映人物本质;在创作实践中,我们可以尝试:为人物设计一个标志性的小动作;创造一句体现性格的口头禅;选择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随身物品。要知道,在小小说中,人物的深度不在于篇幅的长短,而在于细节的精准与典型。正如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所说:好的作品,其八分之七的内涵都隐藏在水面之下。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最精炼的笔触,勾勒出那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让读者自己体悟那深藏的八分之七。
米兰·昆德拉曾说:“小说家是存在的勘探者。”一篇小小说就是讲一个小、新、巧的故事。好的小小说就是讲一个好故事,能吸引人、打动人、启迪人。
小小说的艺术,恰如微雕之于玉石,须以匠心运斤成风,在方寸之间雕琢出万千气象。“主题先行”赋予作品以骨骼,“尺水兴波”为其注入血脉,“物象传神”为其塑就筋骨,“形神兼备”则助其点染灵魂——四者相生相成,共同构建起小小说的美学殿堂。
尺水兴波,见微知著,小小说写作训练不仅是叙事技法的磨砺,更是培养文学素养的关键。当学生学会在方寸之间构思出惊涛骇浪,在生活碎片中窥见时代镜像,这不仅能提升写作能力,更能加深对社会人生的理解,也终会在学生的心灵深处播撒下文学审美与人生哲思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