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鸿
(接上期)
在“海禁”范围之内,连县衙驻地也不能例外,烧毁不惜,这不是战争所致,而是为了“防卫”所为。作为一个曾经的征战者,王来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种“防卫”有必要吗?我们所防御的“敌人”在哪里?是因为这种防御措施的有效性,而成功拦截了敌人,还是敌人本来就不存在进犯?使这个“自伤式”的政策得以施行而所依据的,到底是一种什么逻辑?
王大人迟迟不愿下马。他的陪行者们,包括一众文武官员也静默下来。随行人员中,为数不少是广东本土籍的官员,他们更能感受到此时王巡抚复杂、沉重的心情。
一队人马默默无言,在废墟中绕了三圈,才停下来。
新安知县张璞,在破败不堪的县衙接待了王大人。也许从无接待如此高层级官员的经验,也许是实情所致,又或许是有意所为:面对一众人员的餐饮,他面露难色,实在没办法好好招待王大人。
正当其他人员对知县的无礼之举表示纳闷,甚至要问罪之时,王来任开口说话了:“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等吃得安心!”
此言一出,满堂嘘嘘。张知县“扑通”,在王来任面前跪下,欲言又止,满脸悲愤难抑。
王来任示意陈通将知县扶起,让他当堂向众人讲述新安县的现状。
张知县显然有足够的准备,他展开一张纸,让数字说话——
顺治年间,新安县在册人口6851人,康熙元年(1662年)、三年(1664年)两次迁界后,仅存2172人;顺治年间全县有田地海坦湖塘等4039顷,各业税赋应缴税米11652石8升,康熙三年时仅剩田地海坦湖塘等1013顷、赋税米2837石;盐业生产所遭受的损失最重,盐丁由顺治年间的3818人减少到康熙三年的127人。新安县原有耕地403959亩,迁界后抛荒土地135900亩。鱼课,新安县每年“课银一百两零八钱,原属鱼行经纪告承输纳,自奉迁移禁海,前饷无征”。至此,新安县已经名存实亡。
念完这一连串的数字,堂堂一知县,张璞掩面无言。
王大人命令知县张璞,将新安全县剩余田地、人口、赋税,造册上报,以重新理顺管辖治理的问题(次年,新安县并入东莞县,宝安地区再次成为东莞县的一部分,这是后话)。
这一餐饭,王大人让县衙伙夫熬了一锅粥,蒸了一筐番薯,一众人马,就在县衙的破院子里席地而坐,捧碗就餐。对随行的诸多官员来说,这是一顿何其难忘的饭食,他们走遍各州各县,谁敢如此简陋招待?即使没有山珍海味,也少不了好酒好肉。
县衙伙夫也许是个话多之人,也不讲究规矩,他来到这些来访官员中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唱道:“来到新安县,有海无海鲜,有地无米煮,有家不得返!各位大人哪,正月未过,本该以大年礼俗恭请,可怎堪如此局势,惭愧惭愧呀!”
也许是伙夫信口而出的四句话,却是新安县眼下的真实社会写照,也是全国所有迁界地区的现实写照。
听到伙夫的哼唱,众人即使肚子里多有不畅,此刻也感到羞愧无言。
离开南头城,本已踏上返程,王大人突然决定,到西乡盐场看看。
在知府张璞的报告里,盐场废弃,盐丁流失,是国家税赋的重大损失。这一趟走下来,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本账——迁界造成的严重破坏,一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社会混乱失序,二是国家税赋严重受损,农业、渔业、船运、盐业等税赋归零。这两者,都将造成长期的影响,一时半刻难于修复。
迁界之前,西乡盐场是东莞、新安沿海规模、产量都不算小的盐场之一,曾经统归为黄田盐场,与归德盐场(沙井)、东莞盐场等,被认定是广东盐课提举司最得力的生产基地。禁海迁界一声令下,盐场全面废弃,盐工们也卷入被驱赶的迁民行列,不知下落何方。
结束了这次海疆巡视,王来任一行快马加鞭,赶回广州城。一路上,利用夜宿机会,在简陋的下榻之处,王来任就嘱咐张文书,将沿途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把握地向朝廷反映,告诉皇上一个真实的广东。
在那些个夜晚,王来任想起了大运河的航船上,阅读《大学问》的时光,想起了赣州城里与魏禧表弟秉烛长谈的夜晚,他想起了遥远的京城胡同里的家人。
他给自己一个沉重的思考题:三年、四年的任期结束,你会以什么样的形象离开这里?(未完待续)
摘自《祠堂记:巡抚王来任的来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