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欣雨
记得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天,地面像是裹了一层糖衣,很滑。豆丁大小的我跟在母亲身后,步子小小,走得也急,以至于路过花圃上楼梯时摔了一跤。一种莫名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我从地上爬起来,并未觉得疼痛,又飞快地追上了母亲的脚步。因为我知道,我快要有新朋友了。
那位新朋友是母亲朋友的女儿。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高高瘦瘦的身材,像一块被扩大数十倍的条状糖果。她与我念同一所小学,那是一所我非常喜欢的学校,这也让我喜欢上了这位陌生的朋友。母亲说她很乖巧,特别懂事又听话,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是,与她熟络后,我发现她的“乖乖女”形象只是在旁人面前的表象。
也在那个冬天,她用冰凉的手轻点我的后脖颈,我受惊后的表情让她捧腹大笑。自此,她像是找到了开心的“开关”,常常装作不经意似故意为之。我觉得她实在太过分了,也作出反击。随着岁月增长,她的捉弄不再那么单一。我们考入同一所初中。从农村搬到城里,学习不再像往日那样轻松,每天都变得极其繁忙,好在住得近,上下学总是同路,还天天碰面,与之前并无两样。
2020年8月8日晚上10点,她那双清泉般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当天晚上做完作业后,我一如往日那样去找她,却被楼下邻居告知,她早上与她母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天黑后仍未归来。我赶紧踩着单车,跑遍她有可能去的地方,最后才在城西的河边找到她。她见我到,笑着从石头上站起来,乐呵呵地招手示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自顾自地说话,说了很久,我静静听着。晚风拂过发丝,挡住了对岸的车灯,遮住了她的眼,挡住了她眼中可能闪烁着的泪花。最后,她便靠在了我肩上。
原来,离开多年的生父的突然到访使她措手不及。她母亲自作主张,安排她与生父去另一座城市,过所谓的富裕生活。我伸手擦干她脸颊上的泪水。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给她母亲出了多少难题,最后还是离开了家乡。高中期间我们没有联系,很不习惯,我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孤独的日子。
又过了一年多,我去省城接受艺术集训。艺考结束后,我回到小县城,在公交车站下车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地,竟然被人拽住了。我回头一看,看到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是她,小曼!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在那个即将参加高考的夏天,在那个雨后初晴的黄昏,我们手挽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此时她已经比我高出一头,不再难过,无须等待风来安慰——我们都长大了。
虽然我们都达到了艺考本科线,却都因文化成绩不理想而放弃了读专科的机会。她仍然留在她父亲的城市里,我却离开小县城来到深圳寻找新的生活。
临别时,她送了我一支腊梅。
上个月某天夜里,在出租屋整理旧物时,我发现小铁盒里的腊梅仍裹着“冰壳”。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新消息:深圳的海真有薄荷味吗?风里会不会缺点什么?我看着晾在阳台尚未干透的外套,回复道:北方的干燥会偷走颜色,我想送你一捧南方的湿润,然后将腊梅放到天台上,期待它在台风里长出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