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斯
每年提醒我春天到来的，除了花粉症，还有对古希腊的沉迷。鼻尖酸痒，大脑马杀鸡，一年一度，春季限定。
对古希腊的沉迷首先是一种惰性，经过岁月涤荡和多次转译，留存下来的古希腊文本和艺术作品数量不太多，有学界共识，线索清晰、好读且经得起琢磨——看看纷繁的当代艺术世界就知道，这些都弥足珍贵。
根据某一种“社会学起源的基本原则”，“每个个人在他短暂的历史中都再经历了一次他所处社会漫长历史的全部过程。”再读古希腊也是一种自觉的“文艺复兴”，试图通过回顾过去，找到智慧最初打动人的力量，洗去现代文艺形式的繁复，通向对水、火等自然元素的原初感受（而不是纠缠于精神、现象、反本质、社会建构），通向“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也通向《拉奥孔》般对情感的自然表达——社会学家认为，文明越发展，人对情感的控制越严格。
不仅是情感表达不再自然，现代人面对的世界图景与试图探究的哲学问题也已经离“自然”甚远。哲学教授赵林认为，古希腊哲学家是在一种没有前人的参照系统，也没有圭臬约束的情况下思考哲学问题的，是具有赤子之心的爱智者。而在现代学术体系之下，学者面对的不再是鲜活的宇宙和人生，而是以往哲学家对宇宙和人生的解释。当处理的对象是二手的，理解便难以清新通达。
关于二手经验，想起张爱玲写穿衣，笔锋一转，“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都市文化将二手经验发挥到了极致，借助消费主义为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提前预演了生活图景的方方面面。在真实地触摸到之前，我们便知道自己需要某件商品，因为那件商品在某种被营造的生活场景中被摆放得如此合适，以至于激发观者美学上的共振，即使这种美学感受大概率也没有那么本真。吃播在屏幕里把食物递到镜头前，说“观众先吃”，观众自然是做不成先吃的那个人，反而将对食物的体验通过一种代理的方式建构起来。
这么说来，花粉症正是一种典型的都市病症，免疫系统将对身体无害的气溶胶物质误读为入侵者，这种对自然的防卫机制与我们在面对本真思想时的恐慌何其相似。
在这个被过度阐释的春天，我只能在花粉症的夹击下，涕泪横流地读古希腊（不知道第几手文献），过二手的生活，想象曾经存在一种真切的原初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