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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义仆与忠奴:自古艰难惟一死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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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光明湖专栏       上一篇    下一篇

许石林

秦可卿病死,丧礼办得超规格隆重,但那是贾珍苦心给自己经营的虚荣和体面。而真正属于秦可卿体面的,是其贴身丫头瑞珠、宝珠——“忽又听见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此事更为可罕,合族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之,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之登仙阁。又有小丫鬟名宝珠的,因秦氏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甚喜,即时传命,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姑娘。那宝珠按未嫁女之礼在灵前哀哀欲绝。”

可见秦可卿平时待丫鬟不薄,以秦可卿的聪慧,能劝凤姐儿从长计议家业,是不会做出刻薄下人的行为的。两个丫鬟为宁国府的豪华丧礼,增添了真正的体面。这在当时的社会,是能够显示主人家风的。

《红楼梦》中丫鬟仆人堪称义烈的,根据故事次序,秦可卿这两个丫鬟最先突出。此列义烈人物全书殿后者,当属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以死殉贾母,而袭人扭扭捏捏几次想死又没死成,最有意思。

鸳鸯之死,容易理解,毕竟有誓死抗婚不从贾赦之事在前,已经让人见识到亢烈之志。晴雯的死,很悲惨——直着脖子叫了一夜,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但晴雯无疑具有危急关头一死的性格——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义烈之死。就是说,倘若晴雯的人生延续到小说结尾,可以想象,晴雯的死必不逊鸳鸯。

从瑞珠、鸳鸯、晴雯之死,联想到对宝玉最忠实的袭人的结局——

袭人是与贾宝玉发生过真正男女关系的忠实女仆,其性格细致周到,忍耐圆融,服侍宝玉尽心尽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还劝宝玉读书应付贾政——一个自己并不识字的仆人,身份卑微,对主子操心到了这份上,也是无以复加了。

袭人这种冷静而细致周到的性格,必然做不出特异卓绝的行为来,比如她不可能像晴雯一样烈性地死,也不会像紫鹃那样服侍黛玉死后,请求服侍看破红尘的惜春了此一生——袭人也说过愿意跟随四姑娘去,但宝玉懂袭人的性格,判断说她“不能享这个清福”。宝玉甚至对丫鬟莺儿说袭人是靠不住的。宝玉所谓的靠不住,恰恰说明袭人的性格不执拗,因而也不会决绝,“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

宝玉出家,不知所终,袭人悲伤不已,但又不敢违王夫人之命,很纠结,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含悲叩辞了众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在家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至迎娶吉期,委委屈屈地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

作者写至此,不禁议论道: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对有的人来说,最容易的是死,对袭人这种总是细致周到地为他人着想的人来说,如果责怪其没有痛快一死,就苛刻了。(作者系文史学者,一级作家,深圳市杂文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