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墟照影 传统诗歌的慎终追远
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礼仪始终是摆在高位的，而礼仪中又以祭祀为第一要务，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谒陵（本文指拜谒陵墓、祠庙）作为持续两三千年的文化实践，不仅是一种祭祀活动，也是人们对历史的情感认同和文脉追踪。
《半树繁华半树青》，中华诗词出版社2024年10月版，收集“200多首作品”，谒陵诗是其中重要题材之一。深圳诗人裔均履行广东中华诗词学会理事、深圳长青诗社常务副社长、长青咏史诗研究会会长之职责，笔耕不辍，蔚然成集。
诗集分为“千年感悟”“百年沉思”“卅年况味”三章，谒陵诗在各篇章中的数量依次是“千年感悟”19首，“百年沉思”4首，“卅年况味”2首。年代愈久远，笔墨愈浓重，白乐天诗曰“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时间，成为另一种可以延续生命的力量。
裔均诗集中的二十余首谒陵之作，恰似当代的“鼎簋之铭”，在青冢黄土间构筑起一座座精神丰碑。当诗人立于宋少帝陵前，“不是杭州与汴州，陈桥到此一荒丘”的慨叹与儒家“慎终追远”之旨形成跨时空共振；当作者驻足西山聂耳墓前，“阶上儿童频敬礼，长城一曲百年心”的场景，仿佛也能印证《论语》“民德归厚”的伦理传统在现代社会的延续。
唐朝韩愈被贬南迁，感悟“行矣且无然，盖棺事乃了”，这被认为是成语“盖棺论定”的文字出处；过了两百余年，宋朝苏轼以学士之名给韩文公一个论定：“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如今裔均则以“海雾初开叹式微”的诗句继承着这种文化自觉，其笔下《谒徐光启墓》“农政躬行修历法”的史实陈述，暗合《史记》“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说“诗是历史的浓缩”，中西五百年来去，中国诗人在方寸墓茔间完成的，何尝不是一部微观的文明史。
血泪淬金 谒陵诗作的批判维度
作者写《宋少帝陵》“两朝歌舞埋林照，绝代繁华没海浮”，其讽喻令人想起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痛。世积乱离、朝代更迭从来不乏风衰俗怨，但《半树繁华半树青》中的谒陵诗并未止步于简单的道德评判。
苏州虎丘，春秋时期是吴王阖闾离宫，死后夫差将其葬于此，而夫差、西施、勾践于此间的传说既是故事也是事故；唐代名妓真娘的墓地亦在此丘中。国破可怜，红颜可惜，后世诗人接踵有咏。苏轼诗作《次韵王忠玉游虎丘绝句三首》有句“舞衣歌扇转头空，只有青山杳霭中”，他关于虎丘的建议是“尝言过姑苏不游虎丘，不谒闾丘，乃二欠事……呵呵”。呵呵，这位大学士就是历史上最喜欢使用“呵呵”的名人，据文献记载，其文章与书信中总共出现过40多次“呵呵”。
裔均《游虎丘》颔联“海涌浮丘成虎踞，涧生寒气动鱼肠”，对仗何其工整！他认可“虎踞”就是从海中涌出来的山丘（沧海桑田嘛），而不相信白虎有灵蹲踞其上的神话，工科男就是工科男，呵呵。颈联“江川不管皇图易，井巷谁忧宇庙狂”，咏叹何其苍凉！那段历史、那片地头，西施沉鱼绝代丝毫不逊于鱼肠剑忠贞坚毅，而作者竟能声色不动、只字未提，工科男就是工科男，呵呵。
裔均谒陵诗的批判或许少些爱恨情仇的激烈，却不乏“立德立功立言”的冷峻，如《岳麓书院》“吾湘幸得于斯盛，翘楚缘逢近代多”。湘潭隐山，周敦颐在此著述《爱莲说》，胡安国父子均归葬于斯，裔均《访隐山》得句“湖湘一脉朱张盛，源在桥头隐水边”，视角宏观，笔力凸显湖湘文化精神之象征。作者到福建作《谒严复故居于郎官巷》“摇篮墓地系闽侯，七巷三坊有国忧”，在法华寺写《咏嗣同》“横刀一笑撼昆仑，热血头颅万世尊”，去甘肃抒《嘉峪关步林文忠公韵》“一上雄关万里西，千年城下出群蹄”……此类诗作开篇莫不铿锵大度，实属“凤头”之作。
技进乎道 艺术手法的现代转型
“比者，附也；兴者，起也。”中华传统诗词的艺术表现手法早在《诗经》《楚辞》时代便已臻化境，如此，既为后人学诗提供了优渥营养，也给晚生写诗提出了创新难度。
裔均《西山谒聂耳墓》“鹄沼夜归明月魄，鸥池晓作翠湖吟”的意象营造，依稀可见谢灵运“池塘生春草”的自然诗学传统，但“长城一曲百年心”的结句，将个人音乐创作升华为民族精神图腾。
《沧浪诗话·诗法》开宗明义：“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裔均《访陈炯明墓及史料馆》诗中，首联“紫薇山上息烟尘”的静穆与颈联“永丰舰里换新人”的动荡形成强烈对比，这种时空并置的手法，暗合《文心雕龙·章句》“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的结构美学，诗人以蒙太奇般的画面切换，完成对历史现场的立体重构。此诗最值得称道的也许是尾联“西侵北伐蹄声乱，疑是孤坟有恨身”。陈炯明何人？广东都督，一方军阀，与孙中山一生恩怨情仇，后兵败逃亡香港，历八年困顿，卒；因无力购置棺木，最终只能借用母亲的棺材入殓。俗话说“死不瞑目”，此联则颇得“诗法”，周遭铁蹄凌乱、中间一穴孤坟的名场面获得了诗化的表现。
《参观上海龙华烈士陵园步鲁迅先生韵》中，“夜雨枪声母泪丝”这一组意象对焦，既延续了“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的传统母题，又将之转化为现代革命语境下的生死交响。诗人对传统文化符号的化用堪称精妙。《赞秋瑾》尾联“轩亭月冷歌长热，化作龙泉夜夜吟”，分明是鉴湖女侠《鹧鸪天祖国沉沦感不禁》中的嗟叹“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的共情与共鸣。
孤勇斯人既已入土，后来人人皆可谒陵。一个凡人去拜神，先祈祷世界和平，佛无语；他以为整太猛了，就改口要暴富，佛无奈：“还是第一个愿望吧，你拿地球仪来我看看。”有时候，平一平全世界比让你发财来得更容易些。比咏史更容易些的是谒陵，比谒陵更容易些的是拜神，比拜神更容易些的是白日做梦。
月照大江 文化基因的当代重构
作者裔均在长沙出生长大，岳麓书院、朱张渡、隐山以及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等湖南景观与三湘人物次第在《半树繁华半树青》集中跃然而出，“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人文焰火始终烛照楚天。
谒桐溪寺曾文正公墓
百年巨蟒伏龙山，感此衡云岳水环。
靖港狂澜生死后，金陵砥柱古今间。
但教子弟知忠义，遂使湖湘誉宇寰。
寺外钟声神道上，桐林春雨化荆蛮。
——子弟知忠义、湖湘誉宇寰，文正公之功可谓大。
访柳庄
曾闻垂柳种边疆，盼久寻根到柳庄。
叱咤风云靖西域，逍遥耕读卧南阳。
抬棺豪气吞天地，拔剑忠心沥肺肠。
试问神州今有事，湖湘再出左宗棠？
——抬棺豪气、拔剑忠心，封疆吏之力可谓大。
叹鸿章
百尺楼高意气飞，投师戎幕接玄晖。
捻兵烽起天兵扰，南战尘收北战归。
一炮功名洋雾散，半生心力马关微。
湘乡去后湘阴死，糊裱河山剩合肥。
——湘乡：曾国藩故乡；湘阴：左宗棠故乡；合肥：李鸿章故乡。“湘乡去后湘阴死，糊裱河山剩合肥”拆开皆是平常文字，却能吟就史家之笔，端的“豹尾”！韵字如此之巧，怕不是最早成型尾联、然后倒叙起、承、转几句的构思？下次见到裔均须得请教。
本文标题《千秋诗料，一抔黄土》源自王国维《青玉案》：“算是人生赢得处。千秋诗料，一抔黄土，十里寒螀语。”静安先生至姑苏为真娘谒陵，写了吴王荒淫欢娱误国，也抒发了一切风流都会被历史风雨冲淡而趋于虚无的体会，作者真是看透了人间世事。至先生沦殁，陈寅恪专行“跪拜”之礼以为谒灵，后又撰写《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遂使“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昭然天下。
诗有义而诗家有意。韩愈与苏轼的名流投契，曾国藩与李鸿章的国士传承、王国维与陈寅恪的灵魂相惜，其来有自。
诗集起名“半树繁华半树青”有没有一种隐喻？许是对墓地景色的白描，或是对文化传承本质的诗学概括——“繁华”象征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青”则指向其永恒的生命力。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青铜器，而是深埋在我们血脉中的生命密码；文化传承，不是博物馆式的标本保存，而是大江滚滚、大浪淘沙的创造性转化。
想起左宗棠两次率部西征，沿途植柳，“连绵不断，枝拂云霄”的浩荡情景；想起当时文人写下的诗句——“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左公目力所及，是自家庄园里柳树成荫，左公心力所冀，是把柳枝插遍祖国的万里边陲。当诗人以诗为针，以文化为线，缝合起历史与未来的裂痕时，我们终将发现：那些被泪水浸润的墓碑，原来都是通往文明源头的路标。
（乙巳年清明节前于长青诗社）
（今剩叹：原名刘万专，深圳报业集团媒体人、出版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