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祥方
有一次与小李聊早餐的问题，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刻的话：“早餐的问题，从来就不是早餐的问题”。
小李在某厂做了很多年的保安，大概是读过几本书吧，说的话总是很深刻。他还怕我听不懂，解释了一下，“你问我关于早餐的问题，我的答案是，这个问题从来就不是早餐本身的问题。”看我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他便打开话匣子，说起故事来。
一开始他是在厂里饭堂吃早餐的，在饭堂吃，首先是方便，近，吃完就可以去上班或者睡觉；其次也不贵，几块钱就可以解决。但后来他不想在饭堂吃了，吃腻了是一回事，原因在于打菜的阿姨。
这个阿姨刚来的时候，对小李很好，每次都多打一点。小李其实对数量并不敏感，他的理念是如果给得多，那就多吃点；如果给得少，那就少吃点，权当减肥。这个时候，小李对这个阿姨的感觉还是很好的，但有一次，这个阿姨拿一捆纸皮要出去，这个是需要放行条的，但她没有。小李知道她刚来，还给她解释了一番。如果小李不解释，这个阿姨情绪上还好一点，一解释，倒显得小李理亏似的，因为你客气了嘛。这个阿姨就开始软磨一下，说一堆好话，甚至提到打菜手都没有抖的问题。这个时候起，小李就明白了，纸皮这个问题，也就不单纯是纸皮的问题了，在阿姨那里，就不是原则性的问题，而是情感的问题，这种情感是从人家打菜开始的，现在需要你在纸皮这儿做个回应。而在小李看来，打菜是打菜，纸皮是纸皮，不能也不想作回应，因为今天是一捆，明天可能就是两捆，然后就可能更多。于是，阿姨就不高兴了，于是后来打菜手就抖了，不仅抖了，脸色也不好了。于是，小李就不想在这吃了，这不是早餐出了问题，而是早餐之外的问题。具体说，不是菜量的问题，而是抖的问题，抖的问题不在于结果，而在于抖本身，原本就抖就没事，从不抖到抖就是问题。
出厂门没有多远，有很多卖早餐的。
小李先是在一家推三轮车卖粉的摊位前吃米粉，味道还好，但老板娘太有礼貌了，每次去她的摊位前，离很远就和你打招呼，“你来了，吃什么呀？”或者是“你上什么班呀，你在哪上班呀”等等。这话没问题，也很正常，但问题出在她的表情和腔调上，一副不走心的样子，问得不走心，听得更不走心，连“例行公事”都算不上。礼貌这东西，像庙里菩萨的泥塑，越鲜亮，越让人有距离感。事实上有种距离或伪装就叫作礼貌，小李遇过这样的人，每次见你都春风满面，但阴损起你来雷厉风行，小李吃过亏，对此不舒服，吃过几次，便敬而远之了。
又换了一家肠粉店，量给得足，老板不喜欢说话，倒也合小李的意，只是他家辣椒酱不好吃，不是不好吃，而是很不好吃。当然，严格来说是小李觉得不好吃。其实，小李也明白，这纯粹是个人喜好问题，但吃东西这一块，喜欢的就是真喜欢，不喜欢的就是真不喜欢，不喜欢的情况分两种：一种是辣椒酱的类型对，但做得不好吃，这是技术问题；另一种是辣椒酱的类型不对，这纯粹是口味问题。前者像你喜欢的人今天没有打扮，你觉得不好看，而后者则纯粹是你不喜欢的人，打扮了也觉得不好看。小李的情况就是后者，这怨不得别人，也怨不得自己，这是一个双方都没有问题的问题，一拍两散是最好的。
后来又找了一家店，也是卖肠粉的，味道还可以，辣椒酱也可以，但去了几次也没怎么去了，原因是老板娘长得太漂亮了。漂亮这个词很简单，但评价的标准并不简单，因为小李看着老板娘漂亮，但同事看了也不过尔尔，这并不奇怪，与辣椒酱一样，个人的品位也是不一样的。按道理讲，老板娘再漂亮也只能养眼，并不能填饱肚子，但小李一看见她，就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位，她在家里带两个孩子，也很辛苦。而且她有一个最不好的，不怎么想自己的时候，还能聊天，还能诉苦，时间长了，想自己想得严重了，又舍不得让自己请假回去，便开始不理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小李对这种做法大不以为然，甚至有些恼怒。但自家媳妇，又不是做了什么别的事，也只能将就着，自己默默承受。现在因为吃个早餐，天天想起这些事，烦闷就来了。当然这事和人家没关系，只和自己有关系，于是便少去了。这顿早餐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与人家的早餐没有关系，与人家店也没有关系。
于是又去寻一家店，这次早餐、人、店及辣椒酱都没什么问题，早餐是正经的早餐，老板是一般般的老板，店的位置不远，离那位漂亮老板娘却有些距离，辣椒酱也还可以，按道理说算是很好了。但实际上也没有去过很多次，因为小李又回饭堂吃饭了，因为那个原来手不抖后来突然手抖的阿姨离职了。
离职的原因也很简单，饭堂主管发现她经常往家里带一个盒饭，一个盒饭本身也不值多少钱，更何况她本身吃得很少，打包带的通常也是剩下的青菜之类，还能再卖的肉类她也不打。即便如此，饭堂主管也不乐意，倒不是心疼这点东西，而是不能开这个先例，今天你带点饭菜，明天我拿个鸡蛋，后来饭堂就不知道少什么了！找她谈了两次，她情绪还很激动，她觉得饭堂主管是小题大做，是对她有意见，然后越说越激动，就成了饭堂主管人品出了问题，然后又说自己如何如何难，家里有一个生病不能干活却要花很多钱的老公等等。这个时候，问题就从一个盒饭变成道德问题，然后又夹杂着经济问题，后面又有着社会问题。饭堂主管解决问题的方式相当简单，直接打报告：礼送出厂。复杂的问题一下就简单了，然后就没有了。
这个时候，小李的早餐问题似乎也不存在了，可以在厂里饭堂吃，也可以到外面吃，来去自由。但小李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开心多少，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开心的问题，因为你若想在饭堂吃的时候，同时发现也可以到外面吃，甚至外面有几家店可以选，这个时候，需要做一个选择题，选择似乎并不复杂，但在做这道题之前，你需要先做另一道选择题，你是听你的口舌的，还是听你的肠胃的。要知道，这是两个系统，一个只管好吃，另一个还要管消化。好吃的东西未必好消化，而好消化的东西未必好吃，这道题做好，然后才能做去那里吃。如果再加上钱包方面的考量，这个选择难度又增加了。
听到这里，我觉得这问题真的太复杂了，突然想起自己的伙食的选择性问题，但马上止住了自己这种自找麻烦的想法，反而问小李，“你是怎么选择的呢？”小李笑笑，“不选，凭感觉。这东西，就像你巡逻，对所遇到的情况，第一时间内是凭直觉的。”
后来他又来了一句，“这只是一个早餐的小问题，比这大得多的问题多的是，我哪里有时间管这些，每天凭感觉就好了。当然，如果哪天闲下来，认真想想，然后做一个抉择，然后有了期待，然后有了兴趣，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说的这个结论，我觉得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