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速
童年的我像一尾鱼,成天浸泡在水中。
开始时,我还是条不会游泳的鱼,只会在浅水里扑腾,去捉小小的蚊子鱼。
蚊子鱼名副其实,比花脚蚊子大不了多少,在浅水里成群结队地游,很容易捉。当教师的父母不止一次对我说:这么小的鱼,几百条也不够一碗菜,让它们长大吧。
父母的话,我听在耳里,却没听进心里。有时偷偷地,我还会去捉。
渐渐地,我能捉大点儿的鱼了。“泥鳅信捧,鲫鱼信哄”。从水田边走过,某处的水突然变浑浊,把浑水下面的泥土捧起来,一条乌黑的泥鳅就到手了;赤脚在水里蹚,鲫鱼会碰你的脚,双手轻轻一围,就是一条大板鲫。鱼抓得多了,用藤蔓穿成串,很有丰收的喜悦。一条大板鲫,胜过几十条蚊子鱼,从此我不再捉蚊子鱼。
老家是水乡,沟渠纵横,联通着水库池塘和农田。我居住的学校附近,有个大水库,旁边是一条废弃的水渠。那年的雨水特别稠,水库涨满了,水倒灌进水渠,大小的鱼儿也涌进水渠。水退去后,低洼的水坑里还留着成群结队的鱼,让我抓了个够。鱼烘干后,我把它们带给在别处教书的父亲,却受到严厉的批评。
父亲说:这些还是鱼苗啊,能长十几二十斤重呢,抓了多可惜!水库的鱼是公家的,怎么不把它们放回去?我狡辩说,这些鱼本来也快死了,送回水库也一定死。父亲说:只要你想办法,它们就不会死,是你的思想有问题!我无言以对。从此,不该我得的东西,我尽可能不沾染。
水乡的男孩如果不会游泳,那是很不光彩的事情,我就央求游泳高手李老师教我。
李老师把我带到水库边,他一边在水里轻松地走,一边招呼我说:水还没我胸口深呢,跳下来吧!
跳进水里,我才知道中了计。李老师踩水像走平路,那水却有几个人深。我在水里拼命扑腾,边喊救命边手忙脚乱地拍水,他不远不近地守着我,大声教我怎么用力。呛了好几口水后,我浮了起来,慢慢地,我的手脚也协调了。从此我学会了游泳。
父母都调回城里后,我们在资江边安了家。那时,资江正发大水,水流湍急,姨父带我们去游泳,见我只敢在浅水里游,就鼓励我游到对岸去,他保护我。我提心吊胆地游进河心,一下子被急流冲出老远。在姨父和表哥的陪伴下,我终于游到了对岸,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从此,我这条鱼也能在资江自由来去了。
我们姊妹多,父母工资不高,还要周济几位老人,我们的生活有点艰辛。二哥水性好,在资江都能抓到鱼,他常常带我去捉鱼,卖了补贴生活。冬天里,有时水太冷,二哥就不准我下水,他独自去捉。他的老寒腿,估计就是当时留下的病根。我还养过兔子,最鼎盛的时候,我是三十多只兔子的兔司令。但只要有机会,我还是喜欢泡在水里,有时在资江,我一泡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在水里长大了。
成年后,偶尔兴起,我还能从水里摸出一条小鱼来,随即又让它游回水中;在长江在洞庭湖在大海,我都有过畅游的经历。在水中,我又回到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