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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深圳万物(3)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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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中国实力散文家       上一篇    下一篇

了。它们的世界,并不比我们的小。

对于空间,蝴蝶有自己的标尺,对于时间,蝴蝶也有自己的标尺。我在路边看蝴蝶,看了半小时,对于它们来说,可能已经是三个月甚至一两年。它们落在一朵花上,在我看来不过短短的四五秒钟,但对于它们来说,可能已经过了五十分钟甚至三个小时,在此期间,它们吃了饭,聊了天,唱了歌,打了电话,还睡了个午觉,有的梦见了初恋,有的梦见了故乡,有的梦见了毛毛虫,还有的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醒来后发了好大一会儿癔症:究竟是我变成了庄子呢,还是庄子变成了我呢?想得脑瓜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蝴蝶更适合做诗人,不适合做哲学家。

有花的地方就有蝴蝶,有蝴蝶的地方也一定有花——如果没有,那一定是它正在飞往花间的路上。蝴蝶离不开花,花也离不开蝴蝶。蝴蝶是会飞的花,花是飞累了或忘了怎么飞的蝴蝶。关于蝴蝶和花的关系,我读到过的最好的解释,来自张爱玲的朋友炎樱,她说:“每一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灵魂,回来寻找它自己。”

与鸟同林

林间有风,但很小,人感觉不到,只有树叶和花草能感觉到,它们以微小的幅度悠然地摇漾着,仿佛在表达内心深处的愉悦与感谢。不知道风是如何把握这个分寸的,只吹植物不吹人。

我不止一次钻进这片树林,有时为了探幽,有时为了寻花,有时为了跟自己待一会儿,有时为了造成一种暂时逃离了红尘的美好错觉。这次是为了听鸟。

攀陡坡,跨欹木,披藤蔓,小心翼翼地避开鬼针草带倒刺的果实,尽可能地往树林深处钻。这里有静谧,有清凉,有源自大自然的神秘与友好。

刚接近树林时,众鸟齐鸣,啁啁啾啾,一片天机的饶舌,但钻进树林时,手拨藤条,脚踩落叶,发出不小的声音,把鸟全吓跑了。没关系,等等还会来的。

环顾四周,满眼的绿意,阳光泼下来,又在绿意上抹上一层暖暖的淡黄。与其说这是树林,不如说这是一片林中空地,少树木,多花草。我数了数,周围十丈之内,只有两棵大树,三棵小树。大树中,一棵是银合欢,直径一尺有余,高可三四丈;另一棵难以分辨,因为它已经死了,倒在地上,树皮脱落,青苔横生,身上爬满了各种藤本植物。三棵小树都是银合欢,小碗粗细,灰褐色皮肤,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突起,稀疏的树冠略略向东北方向倾斜,那里还能接触到一点点阳光,而南面,完全被那棵大银合欢树遮蔽了,已经没有任何发展空间。阳光是植物的粮食,没有阳光,所有植物都会饿死;而我们一日三餐所吃的蔬菜、米饭、水果,其实吃的是里面的阳光。因此,没有阳光,人也会饿死。

虽是冬天,所有的树木仍然绿意盈人,与春夏无异。在气候适宜的时候,树专注于生长,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它们从心底感谢上苍把它们生在岭南,四季如春,雨水充沛,阳光明媚,每一秒钟都可以用来长个子,不需要歇息,不需要冬眠。

一只报喜斑粉蝶马缨丹花上飞起,扇动着斑斓的翅膀,翩翩然绕过一丛枯藤,在微甘菊淡黄色的花朵间探寻、挑拣,这里闻闻,不喜欢,那里嗅嗅,不满意,于是转而向上飞去,在树梢上,有一丛微甘菊开得正盛,当——

没有什么当了。这时,忽然飞来一只红耳鹎,落在我头顶那棵银合欢树上。我遂丢下蝴蝶,仔细观察起红耳鹎来。黑色羽冠,眼下红斑,红斑边上还镶着一道白斑,甚是醒目。红耳鹎站树枝上,扯着嗓子叫了一声,两声,三声,就在它准备叫第四声时,又有两只红耳鹎分别从东边、北边飞来,也落在了这棵银合欢树上。它们开始一递一声地叫起来,像是在呼唤朋友,又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我正暗自高兴,心想:“真幸运,才等了几分钟,就有鸟来了。”忽然其中一只红耳鹎斜着脑袋往下扫了一眼,一下子看到了我,尖叫一声,扑棱棱向山上飞去了,另外两只也先后飞走了。

我虽然有点失落,但也表示理解。我跟这三只红耳鹎毕竟不熟,既没在一起聊过天,也没在一起喝过酒,它们既不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的星座,更不知道我的性格和价值观,没有理由信任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蹲了二十多分钟,腿都麻了。不久,又过来几只绣眼鸟——不错,不是一只,是好几只!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的,浓密的枝叶间,到处是鸟影鸟声。绣眼鸟体型小,叫声也小,滑儿,滑儿,有点迟疑,有点羞怯。但它们身手却十分矫捷,在枝蔓交缠间活动自如,绝不会撞到头,擦到翅膀。它们边叫边觅食,一刻不闲。相比于红耳鹎,绣眼鸟要迟钝得多,它们有时会飞到离我仅有两三尺远的马缨丹上,似乎一伸手就能捉到,它们蹦蹦跳跳,左顾右盼,忽然看到我,也不马上逃走,而是歪着脑袋看着我,仿佛在思考:“哟,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以前没见过呢?怎么还有耳朵,还有鼻子,还有眼睛,还在盯着我看?哎呀,不好,他不会打我吧,快跑,快跑!要紧,要紧!”于是大叫一声,箭一般地飞到数米之外的一根树枝上,继续嬉戏、觅食去了。

靠在树上,鼻子里呼吸着花香草香,脸上、身上沐浴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纯净阳光,听着不远处山林里此呼彼应的鸟鸣,心中的惬意,真是无以言表。但花草们知道我并非它们的同类,而是“外来生物”,它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过脚下的土地,如果不是风雨惠临、蜂蝶造访,它们将永远保持静止的状态,所以,当它们看到我竟然能倚树而立,半小时、一小时不言、不笑、不动,不禁大为感慨:“莫道我辈痴,更有痴似我辈者。”

几乎是同时,七八只红耳鹎从不同的方向飞抵这棵银合欢树。它们没有一只看到我,即使看到了,也会以为我是树的一部分吧。它们各据一根树枝,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每发出一声鸣叫都像是吐出了一串小珠子,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它们也不觉得可惜。红耳鹎的歌声又引来一只大山雀和一只绣眼鸟,前者落在高处,后者落在低处,这两只鸟都看到了我,但也都没表现出紧张和害怕,该干什么干什么。此时,银合欢树上至少已经有了十只鸟,但一点也不显得拥挤。银合欢树就像千手观音,向四面八方伸出手臂,每一只手里都可以落一只鸟,鸟在菩萨的大手里感到很安全,很快乐。

鸟就像花,就像星星和月亮,无有不美,无处不美。每一只鸟,无论体型和羽毛,都是上帝精心勾勒出来的,没有一处败笔。身材上,不胖不瘦,不能减少一分,也不能增一分,颜色上,多少黑色,多少白色,多少红色,多少黄色,都是按照一定的比例调配好的,绝不允许再作任何更改。鸟中无丑鬼,全是帅哥和美女。

很快,大山雀与绣眼鸟也加入了这场大合唱。但这些鸟的大合唱似乎并无章法,只是各唱各的,图个热闹。有的在唱:“连绵的青山百里长呀”,有的在唱:“难忘灿烂,谁会忘得了上海滩”,有的在唱:“爱情,是种误解,比咖啡因危险一点”。有两只红耳鹎唱着唱着,一掠翅,飞到一片由薇甘菊搭成的小屋里去了,许久许久,小屋里无声无息,不知道它们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还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听了一会儿,不禁童心乍起,便模仿大山雀的调子吹起口哨来:唧唧欢欢,唧唧欢欢,唧唧欢欢唧唧,唧唧欢欢唧唧欢……众鸟以为有了新成员加入,不见其形,只闻其声,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叫得更起劲了。尤其是大山雀,把嗓门提高了好几度,仿佛在纠正我的发音:“是‘生生世世在无穷无尽中消失’,不是‘生生死死在无穷无尽中消思’……”后来它发现根本纠正不了,就干脆不理我了,只管唱自己的。我也不好意思再搅和了。

红耳鹎、白喉红臀鹎、大山雀、绣眼鸟们唱得正酣时,几声粗哑的“喳喳”声陡然从山顶丢下来,完全盖过了群鸟争鸣,红耳鹎们似乎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闭了嘴,一齐抬头观看,只见绿树丛中不紧不慢地飞出一只红嘴、巨翅、长尾的大鸟来,原来是红嘴蓝鹊——我国神话和诗词里的青鸟,漂亮,吉祥,有本事。红嘴蓝鹊似乎不屑于与这群小不点为伍,从银合欢树顶一掠而过,直飞到十几丈之外的一棵木瓜树上才落下,但也仅仅停留了三五秒钟,就又展翅飞向东边山林去了。听声音可知,那边有它的爱人在等它。

红嘴蓝鹊飞走之后,过了好一会儿,红耳鹎们才开始恢复热闹。大山雀和绣眼鸟已经不见了,但那两只在薇甘菊丛中隐身良久的红耳鹎又飞了回来,并近乎炫耀地高声啼叫,不知道是不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们恋爱了,我们恋爱了!”无论对于鸟类还是人类来说,恋爱都是一件大事、喜事,值得到处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