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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深圳万物(2)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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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中国实力散文家       上一篇    下一篇

相思只愿意把叶子长这么长,这么薄,它觉得这样最好看。每一种树都有自己的审美标准,每一种树都按照自己的审美标准长叶子,多长,多厚,什么颜色,什么形状,都是计算好的,务必达到自己满意为止。因此,不同的树木绝不会撞脸、撞衫、撞表情包。也因此,梅林山才显得多姿多彩。世界也是。

在梅林山漫步,身心会不由自主地放松。这里是难得的树木多于人类的地方。很奇怪,身为人类,只有在远离同类时才会感到轻松、自在。山路高高低低曲曲折折,在绿荫与微风里抬脚、落脚,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没人指挥我,更没人逼迫我,每个动作都是我想做的;如果不想做,马上停下就是——而就连这个所谓的“停下”,也是我想做的。想做也是不想做,不想做也是想做,多么美妙的悖论!

台湾相思撒下的阴凉,既均匀又生动。站在树下,能感受到阴凉透过衣服浸入肌肤的清爽。树木有着天然的过滤功能,风、雨或阳光穿过树叶,都变得温和、理性了许多。隐隐有香气传来。细细嗅之,应该是来自野草与野花,来自含笑与鸳鸯茉莉。那是大自然最原始最纯净的香气,它原本是为蜜蜂和蝴蝶准备的,蜜蜂和蝴蝶用不完,就分了点给人类。众乐乐与独乐乐,孰乐?答案不言而喻。

台湾相思也是开花的。开的是一种金黄色的花。花朵细碎,呈小球状,毛茸茸的,单个儿拿出来,丝毫也不起眼,但千朵万朵簇拥在一起,映着蓝天白日,蔚成大观。风起处,那片金黄微微翻卷,似乎能听到清脆的碰撞声。是有人在拨弄一把金色的七弦琴吗?台湾相思的花应该也是有香气的吧,但我却从未闻到。它们实在太高了,即使有香气,也不会落到地面来。花香比空气还要细、还要轻,只会往上飘,不会往下落。我们平时闻到的花香,过一段时间,忽然就闻不到了,那是它们都飘到天上去了。好的东西最后的归宿都在天上。

香气会飘上天空,但花朵会落到地面。有些性急的花,已经落了。地面上是稀稀落落的一层金色小球。捡了几朵放在手心,轻若无物。用手抚摸,软软的,像一只只小动物。个别花朵恰好落在鹅掌柴上,干脆假装是鹅掌柴开了花。我蹲下来看着它们,满脸的惊喜;它们使劲儿憋住,才没笑出来。我们都很高兴,但高兴的原因却不一样。高兴就好。

台湾相思春夏开花,秋冬结果,果实是扁平的长荚状,很像豆角,不知道能不能吃。挂果期间,满树都是果实,倒垂在枝头,多到数不清。似乎每一朵花最后都变成了果实,花无虚开,弹无虚发。白耳鹎、绣眼鸟、大山雀在枝叶间钻来钻去,不知道是在吃虫子,还是在吃果实。我想,即使是在吃果实,台湾相思也不会生气,毕竟它的种子实在太多了,根本用不完。对于多余的东西,我们应该尽量拿来送给更需要它的人。

此刻是下午,四点多的样子。我站在那里,脸上有光。山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台湾相思的绿荫下踽踽而行。这些树有一两抱之粗,三五丈之高。一只蝉正抱树而鸣,声音热烈,情绪高亢。岭南的蝉很小,体型顶多只有北方的蝉三分之一大,但也因而显得更精致更可爱了——小的东西好像都有这个特点。仰头看,在树冠位置,满眼的浅金与嫩黄,一只红耳鹎隐藏在花丛中,喈喈而鸣,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其实,我和红耳鹎已经很熟了,从它的叫声里就能听出它的姿态甚至表情,何必见之。

东南方向,是繁华的市区,参差十万人家;西边、北边是横亘绵延的山林,山上是晴空,浮云变古今。

我已经在山间行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来来回回,表面上是重复,其实每一段有每一段的快乐。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一个多小时是我人生中最精华的部分:远离喧嚣,置身于大自然,每一秒钟都在看我喜欢看的风景,听我喜欢听的声音,闻我喜欢闻的气味,做我喜欢做的动作,没有羁绊,也没有忧虑,没有恐惧,也没有倦怠——理想中的自己,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相信,我的这些心事,台湾相思都知道,也都理解;而我,也只有在梅林山上、在台湾相思树下,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台湾相思又名台湾柳、相思树、相思子、洋桂花等,但我更愿使用台湾相思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具有地域、情感、温度、文化等成分,让人一看之下,会莫名生出一种甜蜜的哀愁。台湾相思原产于台湾,每一棵台湾相思身上都带着源自太平洋的风、阿里山的阳光、日月潭的云影与台北的乡愁。如今,台湾相思把根深深地扎在了岭南,扎在了梅林山,一年四季,朝朝暮暮。它们,会有乡愁吗?

看着蝴蝶

蝴蝶与花的关系,就如李白与杜甫、美酒与酒杯、月亮与星辰的关系,少了哪一个都会让人感觉孤单、别扭、不适应。

看着蝴蝶在花间飞舞,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只有看书、看热恋中的恋人、看刚刚两岁的女儿才可与之相比。

梅林山与梅林中学的操场之间,有一条石头铺成的路,一半东西走向,一半南北走向,相接处呈直角,直角处正对着一片荔枝林。荔枝林里有一棵柠檬,两棵木瓜,无数棵马缨丹。马缨丹花开的时候,这里姹紫嫣红,蝶舞蜂闹,像大观园里正在办赛诗会。

梅林中学的操场上,经常有一些学生在跑步,在跳远,在踢足球。他们年轻,单纯,快乐,是另一种蝴蝶。

在拐角处,还生着一丛一丛的鬼针草,一尺多高,开白花。二月里,冬日将尽,鬼针草花果同枝,自成奇观。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搭配得如此简单,又如此和谐,气煞多少人间的设计师。尽管这些花生在低处,开在不起眼的地方,但无论谁走到这里,都会忍不住看上几眼。人是视觉动物,大脑从外部接受的信息,超过80%依赖视觉。何况看花是世界上最让人愉悦、最富有诗意的事情之一。

人能看到的,蝴蝶会看不到吗?蝴蝶可能看不到路上的行人和操场上的学生,但绝不会看不到花。

天气晴好的日子,这几丛花间总是飞舞着蝴蝶,有时三五只,有时七八只。

蝴蝶飞舞的样子很好看:嫩暖的阳光下,一起一伏,一闪一闪,介于影子与实体之间,恍兮惚兮,仙耶幻耶?汉语里,常用“翩翩”一词来描述蝴蝶这种唯美主义的飞翔。无论从字形、发音或意思上看,这个词都属于汉语里的顶级形容词。能配得上这个词的,第一要数蝴蝶,第二才轮到佳人,个别鸟类可勉强排第三。其他的,不管是杨柳、燕子、骏马,还是山川、海洋、日月星辰,只能围观,空自垂涎。

蝴蝶太美了,其形体之精巧,颜色之悦目,结构之缜密,动作之轻灵,性情之温驯,堪称生物界的天花板。所以,蝴蝶出现在文学作品里,一定是为了比喻那些美好、轻盈、梦幻般的事物或意境,所谓“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一枝秾艳留教住,几处春风借与飞”“东家蝴蝶西家飞,白骑少年今日归”;而如果用之于人名,无论她叫“小蝶”或“胡蝶”,都必须是个超级美女,明眸皓齿,能歌善舞,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我蹲在旁边,看着蝴蝶,一看就是半小时一小时,既不累,也不烦。如果不上班、不吃饭、不睡觉,我愿意天天来看蝴蝶。

我不是博物学家,只能简单分别几种常见的蝴蝶。在这几丛鬼针草之间飞舞、采蜜、嬉戏的蝴蝶,以报喜斑粉蝶居多,偶尔也能见到一两只班蝶和菜粉蝶。相比之下,报喜斑粉蝶最好看:身上布满黑、黄、红相间的条纹或斑点,黑色神秘,是底衫,黄色明亮,是裙袂,红色鲜明,是围巾,三种颜色混合在一起,让报喜斑粉蝶看起来斑斓悦目、潇洒飘逸。“冬日飞仙”之誉,其来有自。

同样一只报喜斑粉蝶,以不同的视角看,会产生不同的效果:双翅张开时,从上往下俯瞰,只看到黑白两色,像两片黑色的手绢上落了几点白雪,那些雪重量既轻,颜色又浅,仿佛担心会弄脏手绢,显得小心翼翼;当翅膀合拢时,从侧面看去,就能看到最全的色彩了,从身体到翅梢,纯黑、明黄、鲜红三色交互,妩媚艳丽,像一幅粉彩画。对了,报喜斑粉蝶也叫艳粉蝶。

歌里说:“蝴蝶飞不过沧海。”这当然是实话,但也是废话。飞过沧海,是人的设想。人想飞过沧海,应该自己去想办法,干蝴蝶何事?蝴蝶何曾想过要飞越沧海?蝴蝶只喜欢在花间飞。它们有自己的标尺: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就是它们的双城记,从鬼针草飞到马缨丹,就是它们的新马泰之旅,而从梅林山的这一侧飞到另一侧,就是它们的环球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