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实力散文家2025-13
李瑄
曾用笔名白也、笑笑书生。曾在《作品》《星火》《湖南文学》《文艺报》等发表各类作品100余万字。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关不上的门》、城市文化随笔《媚眼看深圳》。曾获深圳睦邻文学奖、深圳十大佳著等奖项。
木棉赋
如天上仙女弄金梭,织就云锦三万倾;如长空丹鸟随风起,赤冠绛羽映朝阳;如项将军烧秦宫,熊熊三月火不灭;如关云长读《春秋》,孤灯照面夜无眠;又如马赛人高唱进行曲,旌旗半卷战巴黎,虎豹豺狼皆颤栗……
这就是木棉花。
对我这个中原人来说,木棉是纯南方物种,初见惊喜,再见欣喜,常见常欢喜。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不喜欢花呢?但凡被称作花的东西,都是美的,尽管有一些比另一些更美,而木棉花更是花中的豪杰、侠客、好男儿和奇女子,它比大多数同行都要威武雄壮,嵚崎磊落,可观不可亵,可赏不可折。
岭南二三月,宜晴宜雨,宜静宜动。清晨或下午,一身便装,出门闲逛,与花儿、鸟儿打个招呼,随意寒暄几句,人便成了春天的一部分。即使已经人到中年,心中仍然泛起爱意,脸比桃花红。
深圳四季有花,春天尤多。敢于在春天开花的植物,需要有足够的自信:形态、体量、颜色、气息、品格等,必须有一点或几点特别突出,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不至于被冷落、被淹没。桃红,李白,山茶肥,含笑香,鸳鸯茉莉花分二色,黄花风铃木造就了城市中最大规模的金黄……而木棉,则是整个深圳植株最高大、花朵最肥硕、色彩最浓烈、气势最雄浑的花之一。
在春日百花中,木棉属于慢性子的花。有不少花,在一月就已经开了,但木棉一般要拖到二月底、三月初才开。平时,它就那么静静地矗立着,不吵不闹,不急不躁,一副泯然众树的样子,要等到确定春天真的来了,暖日晴风,均已经达到稳定状态,它才开始孕苞吐蕊,次第绽放。一时红云当空,赤焰烛天,煞是壮观。
“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袖手而行,风日晴和,街市婉转,身轻如燕。世界上最美的时段,就是春天。绿荫里迤逦走过几个男人与女人,步履悠闲,姿态清正。男人是人间的三月天,女人是人间的四月天,男人总要比女人大一些,就像木棉花总是比其它花要大一些——一种不需要谁同意的天经地义。
有时是一株,有时是两三株,有时索性是一排、一行、一片,八株九株十几株。木棉既经得起孤独,也经得起热闹。独处时写诗,群居时喝酒。木棉拥有独特的生存智慧。它的树干通常布满尖刺,仿佛穿了一副铠甲,不可侵凌。它的身姿既健壮又挺拔,越过一扇窗两扇窗、一层楼两层楼,直插云霄。在其主干上,数丈之内,几无分叉,只有到了顶部,才开始抽枝散叶,避免了像梅花或杨柳那样被人随意攀折;而在其开花时,则只是专心致志地开花,绝不长一片叶子,“烛龙衔出似金盘,火凤巢来成绛羽”,让人、尤其是鸟类一眼就能发现它们,该欣赏的欣赏,该传粉的传粉,各乐其乐,两不耽误。
木棉花其大如拳,其状如铃,其色如火焰,秾艳奇丽,最堪游赏。在木棉的盛花期,盘桓于树下,仰观满树红艳,令人目明神爽,几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细察之下,会发现那红色是如此的绵密、丰富、充分,其中有浅红、深红、暗红、绯红、嫣红、嫩红,有桃红、枣红、橘红、枫红、酒红、猩红,有暖红、冷红、羞红、喜红、醉红、晕红,还有天真的红、孤傲的红、正气的红、无畏的红、高贵的红、大众的红……千红万红,凝为一红,是为木棉红。
不独人为花狂,禽鸟、蜜蜂、松鼠亦为花狂。常见红耳鹎、绣眼鸟、大山雀、叉尾太阳鸟等,在花间跳来跳去,蜜蜂在花间钻来钻去,赤腹松鼠在花间爬来爬去,或饮食,或嬉戏,羽毛、触角、尾巴之间皆有喜气。碰巧了,还能看到叉尾太阳鸟表演悬停的绝技。
木棉花无香。但既然有色艳于外,有甜蕴于内,又何必劳烦花香去招蜂引蝶?
小区里也种植着许多木棉树,阳台外面便可以看到三五株。横斜的枝条,红硕的花朵,衬着青苍苍的天空,随便框定一个区域,就是一幅画,技法在工笔与写意之间。闲时一个人坐在春日艳阳下,看花听鸟,自得其乐。木棉的花期不长,通常刚开了一星期,就开始落了。新花未开,旧花已落。木棉花肉身沉重,落下时,态度决绝,毫不迟疑,只听一声“啪”,天上花已成地上花,阳光与春风都挽留不住。可能它已经想明白了世间万事,不再纠结,不再执着,生亦何喜,死亦何哀。
从阳台向西望,可以看到一株靠近路边的木棉,与一株低矮的细叶榕相邻,当木棉花落时,有些花朵会被其茂密的枝叶接住,远远望去,倒像是细叶榕也开花了;细叶榕之绿,与木棉花之红,构成一幅绿肥红硕、对比分明的奇异画面,令人惊叹自然之神奇,造化之顽皮。
有些花是鸟踩落的,有些则是寿数已尽,自然坠落的。我一向不是个旷达的人,有时从木棉树下经过,看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那么多的花,不禁满心惆怅。有一次,在树下徘徊良久,忍不住捡了几朵,回家插在一盆年橘上。年橘上的果子早已经落尽,只剩下青枝绿叶。这些叶子,从未见过这么丰腴、艳丽、火热的花朵,纷纷探过头来看。它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衬托着它,又让它鲜活了好几天。
某个星期日下午,独自在小区散步,看到妻子把车停在了木棉树下,车身上落着几朵木棉花,火红与雪白相辉映,煞是好看。看看四处无人,心中痴气顿生,就捡了一捧干净漂亮的花朵,在引擎盖上摆出一个大大的心形。第二天妻子下班回来,我问她:“有没有在你的车上看到一颗红心?”妻子笑道:“只看到一颗花心。”
月下看木棉花,尤为清绝。花在枝头,月在天空,天空明净,明月依依,花朵历历。花朵被月光浸润着,暗红里掺入了素白,少了几分丰腴喧闹,多了几分玲珑隽秀。人在花下站,花也静寂,人也静寂。却原来,人心中的喜悦,也可以是对花对月两无言。
白天的木棉花与夜晚的木棉花,日光下的木棉花与月光下的木棉花,各自绽放,各自悲喜,各自风风韵韵,各自明明白白。
呜呼!安得满城栽此花,千株万株,千朵万朵,长开不落,三百六十日常是赏花时。
台湾相思开花了
台湾相思可能是梅林山上最为粗壮、健硕的一种树。木荷、柠檬桉和大叶玉兰只顾长个子了,桃花、梅花因基因所限,天生长不大,火焰木一心想着开出最大、最红的花,乌桕树则每年都在努力践行泰戈尔“使死如秋叶之静美”的哲学,都忘了在长个儿上多花点心思,只有台湾相思,既顾及长个子,又顾及长腰围,也没耽误开花,一举三得。健壮的体格使台湾相思可以应对几乎所有的意外,当年超级台风过境,梅林山上很多木荷、柠檬桉被拦腰刮断,而台湾相思则安然无恙,甚至连树枝都没刮断几根,连树叶都没刮掉几片,这对栖居在它身上的蚂蚁、毛毛虫、松鼠、小鸟来说都是天大的恩惠。想要保护弱者,首先自己必须是强者。
台湾相思的叶子并不算太大,既比不上它的邻居大叶玉兰,更比不上乌桕树、高山榕以及北方的泡桐树等。它的叶子更像是柳叶,一条一条,又细又长,层层叠叠,在微风里摇曳,在日光下闪耀。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