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俏梅
人工智能时代,既让人无比兴奋,又让人心怀忧惧,这是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谈论AI时代诗歌创作与批评的机遇和挑战问题的原因。
按照命题,先谈谈创作方面。我的感觉是,诗歌创作虽然受到挑战,但人类的优势还是比较明显的。目前AI只能读文字和图片,或者说只能接受语言信息和视觉信息,不能全方位真正感受人类所感受的,在感受力、情感等方面有缺陷,而这个缺陷对于文学是致命的,所以AI写出来的东西和人类还是有差距的。当然,考虑到人类中的大多数并不能通过语言完美地表达他具身化的体验和感受,一定程度上也会落入模式中去,这个差距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大。尤其在旧体诗词方面,由于人工智能拥有巨大的语料库和超常学习能力,遣词造句方面我不能不承认它确实超出了大多数中国人,尤其超出了我的水平。在未来的日子里,AI现代诗写作的能力也一定会提高。
但我的一个观点是,哪怕AI的写作在诗歌方面真的超出了95%写作者的水平,人类依然要坚持诗歌写作,坚持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
我认为诗歌不仅仅是供人阅读的文化产品,它还是我们成为我们自身、让自身得到呈现和成长的重要方式。就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一流的诗人、二流的诗人,但为什么很多三流四流不入流的籍籍无名的诗人还要写作呢?因为写作是对自身生命的一种建设,是人类自身成长和保存个体记忆与类记忆的需要,这个和他在与AI竞赛的过程中语言能力是否胜出没有关系。人类如果放弃文学写作,把什么都交给AI,一定会以可见的速度退化,不仅是智力上的,也是感性敏感性和表述力方面的,人类会更快地变得像机器,而无情感的机器则可能模仿人类的情感,承担对人类的抚慰功能。如果我们从一个长时段来考察文学对于人类的意义,一定可以看到包括听、讲故事以及写作、阅读这些文学行为对于人类的“成人”意义的,同样,在未来的日子里,文学包括写作和阅读依然是使人类“保持”个性、情感和感性丰盈性的不二之器,这是文学的“无用之大用”。
我刚才讲到,在创作方面,我对于人类的写作还是有信心的,但诗歌批评方面,我感到它遇到的挑战似乎更为严重。诗歌创作面向经验,面向人类的感性生活,这些AI有天然的欠缺,可是批评,AI面对和批评家一模一样的语言文本,它很快习得批评的方法和套路,甚至掌握更多的文献资源,而且它的速度如此之快,它以几秒钟的速度生成一篇像模像样、有理有据的评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在我们这个时代,诗人们一定有一种遗憾,就是批评的速度和量远远跟不上创作,以至于很多诗人觉得自己被评论家冷落了,可是现在AI出现了,它迅速地满足所有创作者的要求,甚至你要什么风格的,它都能提供。你要表扬,它给你表扬;你要锐评,它给你锐评。人类批评家常常受人际关系或别的因素的影响,缺乏批评的勇气,DeepSeek这个语言能手出来之后,学术界喜欢把锐评的事交给它去做,而人类则津津有味地转述和转发。当然,我也很怀疑,在这些声称完全由DeepSeek生成的锐评文本中是否搭载了某人的私货。DeepSeek的表扬文本我们也经常可以在朋友圈看到,比如前几天我还看到《诗刊》主编李少君发的旧体诗和AI的点评,或许有娱乐的性质,但也很可能觉得AI是知音,真说到点子上了。
AI诗歌批评的水平究竟怎么样呢?我想,它可能是不稳定的,和它吃的料有关。我昨天晚上试了一下,让它对海子的诗《在昌平的孤独》做一番细读。选这一首是很随机的,但也有我的考虑,我自己对它做过细读,甚至还遇到一点瓶颈,对它说的话我能辨别、判断,还暗中有所期待。但它给我的答案我是不太认可的,它的一个特点是语言华美,很能唬人,但并没有很好地紧贴作品。它的题目是《以骨为柴:论海子诗歌中的荒原式燃烧》,开头写:“昌平的黄土在暮色中裂开千万道伤口,海子笔下的孤独并不是悬挂在月亮上的抒情,而是地壳深处岩浆涌动的轰鸣。”接下来,提炼了三个观点:“一、骨骼的拓朴学;二、水与火的辩证术;三、词与物的炼金术。”论述时语言比较跳跃,从中挑一两个意象发挥,但对意象的发挥比较脱离文本,有很漂亮的句子抓人眼球。那么,这样的诗歌评论给阅读者的感受会是怎样的呢?因人而异。本来没有体悟过文本的,无法分辨;真正体悟过的,觉得它像一些游离的浮词,但也给人一些启发;至于诗人自己,很可能为它的绮丽赞美所蛊惑。但是,只要想想,我们现在的诗歌评论也往往是写给那些并没有好好看过诗歌文本的人看的,就知道脱离文本并非是不可接受的缺点,很可能读者发现不了。
AI利用得好,还是能给诗歌批评者带来辅助和启发的,至少它是一个随时回应的对话者。我出于戏谑,让它锐评一下诗人阿毛的《公园记》。它表示没有读过《公园记》,但可以虚拟批评一下。它最后说:“若《公园记》仅停留于美文生产,它或许可被赞为‘语言精致’,唯有将公园视为权力、记忆和冲突的角力场,文本才可能获得真正的批判性重量。”连虚拟批评都说得很在理呀!
那么,面对AI这个强有力的挑战者,人类的诗歌批评可能发生哪些变化呢?我想一部分批评需求会被AI代劳;一部分诗歌批评文字可能是人类和AI对话、合作的产物;而纯人工的优质批评将变得异常珍贵,因为那是,像刘西渭在《咀华集》中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生命在另一个生命中的探险,那种带着批评家生命印记、社会印记和文化印记的,表现批评家对另一个文学生命的深切理解的作品,将是最难得的,它可能像机械复制时代的手工艺品,带着本雅明所说的“光晕”。
(在华南农业大学人文与法学学院主办的“AI时代诗歌创作与批评的挑战与机遇”研讨会上的发言整理,2025年3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