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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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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2)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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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相亲,她本不愿意,她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去见一面。她不同自己,才三十出头,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为了混口饭吃,一辈子孤身一人。她想好了,如果有合适的,她就让她辞去工作,对人,她还是个化妆师,她这些年早已将一身的绝学都教给了她,怎样的妆都难不倒她,活,不怕找不着。

临出门的时候,她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一下又一下,她棕色的头发柔软顺溜,只是她的脸和她的手都过于苍白。她往脸上拍保湿水,抹了抹面霜,镜子里的人瘦弱,让人怜爱。她在她的脸上扫视了一眼,沉思片刻,对她说:“化个妆?”

“化妆?”她惊愕地转过头。

她显然被这句话吓到了,就连她自己也吓到了。化妆,她们立即想到了在殡仪馆里她们的工作室,那些用白布盖着等她们替他们掀起化妆的人。那次万圣节派对后,她答应过她,绝不在自己的脸上化妆,她们的手只为别人化妆,那些没有了生命的人。

她收她为徒,除了她是她的亲人,她要给她找条活路混口饭吃。还有个私心,自从那事以后,她再也不愿意任何一个人碰她的身体,哪怕她已经死去,也不能忍受。终有一天,她也会像她的客人一样躺下。她躺下的时候,她希望是她替她化妆,只有她,她才放心。她不允许她叫她妈妈,从她离开她身体那一刻,她就一直当她的姨妈。

“他又看不见。”她们都沉默了片刻后,她讪讪地道。

“听说是个盲人调音师,你说这盲人还能当调音师,也真是个缘分。”她话里有话,她懂。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着等了,棕色的盲杖斜靠在座椅上,黑色的眼镜遮住了半边脸,她感觉到旁边的顾客在偷偷看他们,窘迫得很。

“来杯卡布奇诺吗?”他的脸对着她,微微嗅了嗅鼻子。

“听说你从英国回来?英国不好吗?”她无话找话,不是第一次相亲了。她也有过男朋友,她一心要嫁给他,他们还合计过一起买套小公寓。他没什么积蓄,普通的公司职员,和父母住一起,每个月还要给家里交房租伙食费,花钱也大手大脚惯了,每个月薪水不够还信用卡。她的薪水高,平时又没地方花钱,漂亮的衣服用不上,只穿纯棉素衣,方便上班。

“以后他要靠你养家了。”姨妈不喜欢她那个男朋友,也不反对她嫁给他,却不乐意她为了结婚买公寓,还要把他的名字写上。

“家里又不是没你的房间,结婚后申请公屋也是好的。”姨妈的话她没听进去。她第一次让他去接她下班,他们约好了屋企中介去看房。

他去接她下班,她还剩最后一个客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死前给自己沐浴更衣,还化了妆,她只要给她的脸上补一层粉,再扑一点腮红就好了。他见了她,像撞见鬼似的,话也不利索了,逃得比兔子还快。她死了心不再找男人,又不用靠男人养活,一个人也是过,何况她还有相依为命的姨妈。

她和姨妈住在红磡一栋暗红色房子里,开窗就可望见一个高耸的烟囱,烟囱里冒烟的时候,总会有一些烧尽的烟灰落在房子的玻璃窗上。下雨天,雨水从窗子里落下来,时常是黑色的。这城市里的人,男的女的,穷的富的,老的少的,总有一天都会化成一缕烟雾,灰飞烟灭。

“你在香港大酒店工作?”他摸索着给咖啡加糖,她要帮他,被他轻轻挡住,她一怔,脸涨得通红,好在他看不见。

“酒店?”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终是觉得不妥。

“在酒店工作好呀,每天都可以见到这么多陌生人。你替新郎新娘化妆?”他继续说。

“偶尔。”她想到那些为爱殉情的男孩女孩,忧伤地低下头,她不愿意为他们化妆,总是将这样的客人交给姨妈。

“从前,我也在酒店工作,他们让我演奏一些曲子。”他端起咖啡杯子,优雅地送到嘴边,呷了一口,说道。

“有时候我也为他们唱歌或者跳舞。”她说道。

“你在哪个大酒店上班?路过时我去看看你。”他笑了笑。

“你去看我工作?”她站起来,心慌得厉害。

“我看不见你,能感受到你。”他忙解释。

“香港大酒店。”她小声说道。

“香港大酒店这么多。”他不再问,她的脸红了一下。

那个介绍人是她的同事,香港殡仪馆,俗称香港大酒店,他们对外一直说自己是在大酒店上班。她还没师从姨妈的时候,一直以为姨妈每天在大酒店为参加晚宴的宾客们化妆。

她轻轻转动手中的咖啡勺子,她许久不曾喝过咖啡了,她们的工作,不比别的化妆师,都是些细致的活,时常要缝针,姨妈不允许她喝酒和咖啡,说会影响手神经。

“他们又不疼。”她不服气。

“但,你会疼。”姨妈瞪了她一眼,她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得喏喏答应,站在一旁看姨妈有条不紊地为一个车祸的年轻男子化妆。男子的鼻梁骨已经断掉,下巴也找不到,两只耳朵倒是在的,却是像蔫了的木耳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姨妈安静地替年轻人将耳朵缝上,把鼻梁骨扶正,又用石膏揉捏做了一个下巴替他装上。

“真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可惜了,偏偏在去婚礼的路上出车祸。”姨妈替那年轻男子修整好脸,又细细地端详一番,拿出口红在他嘴唇上轻轻涂了一层,对她说道。

她的心跳得厉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

“你害怕吗?”姨妈回过头对坐在工作室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她问道。

“有点。”她实话实说,那是她第一次跟随她去上班。

“习惯了就好了,你看,他多安静。”姨妈对她说道。

她连续几天吃不下东西,每天下班总是把自己细细地冲洗,防腐剂特有的味道却早已经侵入到她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肌肤。

姨妈一生未婚嫁,却希望她能找个好男人成家生子,要不,姨妈也不会找同事帮忙给她介绍对象。

不是没有男人喜欢过她,一起做事的黄生,管锅炉的,他们好过一段时间,他当面向她求过婚,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每天替他们化妆,化好妆后的人被他推进锅炉里。她告诉他,她没办法和他睡在一起,这会让她想那些经她手化妆过后的脸在锅炉里燃烧时发出的嗞嗞声。那个锅炉工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好半天没合上,最后只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她微笑着看他,他们坐在咖啡馆里约会,介绍人临时有事走了,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她已经不年轻了,早就过了三十,她同学的孩子都上学了。

她从没想过会和一个盲人调音师约会,他摘下他的眼镜,他的眼睛像死鱼的眼,灰色的,一动不动。她确认他真的看不见她后,放松了一些,也更从容了,偶尔还会偷偷看他的脸后抿嘴而笑。调音师长一张俊美的脸,她可以在五分钟内给他化个妆,出场肯定惊艳全场。

她约他到家里替她的钢琴调音。他来的时候,姨妈开的门,他的手摸到姨妈的脸,被姨妈挡了回去,她看到了,赶忙上前牵着他的手坐到钢琴前。

他的双手触摸到琴键上,行云流水般,房间里似有鱼儿在溪流溯溪,又似蝴蝶随风飞扬,她打开窗户,看到不远处的烟囱里又冒出了烟雾。

“钢琴不错,调一下音就好了。”他打开他的工具箱,她替他将琴盖打开,站在他身边看他工作。姨妈去厨房给他们煮甜品,眼睛和耳朵却好像长在客厅里,时不时探出头朝他看一眼。

“你是个钢琴家?”姨妈的甜品煮好了,盛了两碗芒果西米露从厨房里端出来。

“从前学过。”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工具不小心掉在地上,他和她同时弯腰捡,两人的头撞一块了,脸挨着脸。

“你的眼睛?”姨妈今天话可真多,她朝姨妈摆手,叫她不要再说了。

“突然就看不见了。”他的额头浸出了细细的汗珠,调音这活是体力活,更是技术活。

“那一定很不方便。”姨妈点点头,低声说道。

“倒不一定,不想看的看不到了,也没啥不好。”她不等他说话,像是故意堵住姨妈的嘴似的替他说道。

房间里,有这么一瞬间是安静的,只有试音时手指按同一琴键,简单枯燥的音符在重复回响。

“我也喜欢化妆。”他调好音了,坐在钢琴凳上与她四手联弹,他说道。

“男人不会喜欢化妆的。”她想了想,说道。

“我又不是一般的男人。”他的钢琴弹奏水平远远在她之上,他带她连弹了几首曲子,她从来没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