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
昨晚她们回来得晚，睡得也晚。下午送来的那个人，她们花了七八个小时才替她恢复了真容，厚厚的胭脂粉下全是烧焦的皮肤。
她有早起的习惯，到楼下的茶餐厅吃了个早茶，替她打包了一份斋肠回来。她已经起床，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钢琴前弹奏。见她进门，忙站起身从洗手间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又接过她手中的雨伞放进塑料盆里。
“这雨，下个不停呢。”她说，又继续坐回钢琴前。
“可不，还挂三号风球。”她看了她一眼，将打包盒放到餐桌上，叫她趁热吃了。
她之前弹的是《卡农》，这会已经换了唱诗班的伴奏曲。每个星期天上午，她们一起去教堂做礼拜，她喜欢唱歌，她喜欢弹琴。她们为自己，也为她们的客人做祷告。那些沉默的客人睡得死沉，任凭她们的双手在他们的脸上拍打、揉搓、涂抹，却不曾有人回应过她们。她们替他们干活的时候，喜欢说着话，要不着实闷得慌。其实也没说啥，就随便唠嗑说些家常话，聊聊天气，聊聊香港越来越糟糕的空气质量，偶尔也聊聊她们的心事，那些快乐的、痛苦的、忧愁的，统统说给他们听。有时候她们还会给他们唱两首歌，歌都是在唱诗班学的，时常唱得她们热泪盈眶，听的人已安详地闭上眼睛。
昨晚给那人化完妆，两人都累得虚脱，回到家已是半夜，谁也没吃东西，洗洗就睡了。她一直以来都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用筷子挑了挑她带回来的肠粉，随便吃了两口。
她坐在餐桌前陪她，看她吃早餐。她其实长得挺好看，浅浅的酒窝里各长了一颗黑芝麻大小的痣，微笑起来像蝴蝶扇动翅膀，就是瘦了些，脸色也越发显得苍白。她也随了她，吃素，做了这工作后她们就见不得肉，见不得骨头。那些被切割的食物端到盘子里，会让她们的胃难受一阵子。真奇怪了，工作的时候，倒不难受，她们时常将盘子里模糊不清的皮肉和骨头拼接起来。那些本就应该长在正确的地方，一些突来的意外让它们分崩离析。她们的手灵巧，这里缝缝那里补补，倒不像化妆师，更像一个艺术家，在精心打磨一件艺术品。每每这时，她们就在胸前先划个十字架。她们的工作是神秘的，也是神圣的。她们只是替主做事，主希望每一个投奔他怀抱的人都心平气和，温柔善良。工作让她们虔诚，内心充满了怜悯，这会让她们想起自己的未来，谁也逃脱不了的宿命。
她却时常后悔让她也做这样的工作，香港的工作多着呢，大不了做个环保工人，洗刷厕所也能养活自己，想到这，她就自责起来，只能在她的婚事上格外操心。
“该不会忘了今天的约会吧？”她提醒她。
“姨妈，是相亲。”她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又低下头将还剩一大半的肠粉盒盖上，放进塑料袋，系好扔进垃圾桶里。
她脸上一惊，自从上次她和最后一个男朋友分手，已经好几年了。她劝过她，千万不要带她的男朋友去她工作的地方，她偏要带，带一个逃跑一个，男人，经不起考验，爱情更经不起考验。
“他说他爱我胜过一切。”她小声争辩，她不再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又不是没经历过。那些亲戚朋友，以前是时常走动的，后来渐渐不再往来，乔迁新喜，结婚请帖，孩子满月，没有人想起邀请她们，哪怕只是客套一下。只有做白事的时候，他们才想起她们的手艺，知道她们在殡仪馆上班，熟悉流程，托她们照顾把死者的后事办得顺心些。每每这时，她们只能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不偷不抢，混口饭吃而已，怕什么。”她那会太年轻，刚跟她学没多久，她还理解不了她，也理解不了和她们疏远的亲戚。
她同学孩子的满月酒，她收到了请帖，她不让她去，她非要去。
“他们只知道你是个化妆师，不知道你给谁化的妆。”她劝她，却劝不动的，就像劝不动让她去读大学一样。
她从酒席上落荒而逃，回到家整整一个月闭门不出，也不同她说话。白天她去上班的时候，她就在家里弹琴，那些忧怨的琴声，让她想起那些追悼会。经她们化妆的人，安静地躺在玻璃棺里，接受每一个亲友的道别。她在心里替她难过，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在酒席上见到新生儿，喜出望外，抢着抱了过来，逗孩子的时候，却不小心说了她的工作，年轻的妈妈失控地尖叫：“你的手每天都摸尸体？”
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看她，只有婴儿在啼哭，自此，她退出了所有的同学群。
她的同学，中六毕业后有的读了大学，也有的早早就出来揾工，她这些年倒是积攒了一些钱，要送她去读大学。她的成绩平平，又是读了那样普通的中学，本港的学士课程没录取，副学位课程倒是录取了，她希望她去读，她却是厌了学习，不愿意再花她的钱。
“姨妈，你养了我这些年，不要再白费钱，中六毕业就够了。”她想学化妆，她在化妆上有天赋，读书时学校的文艺汇演，她总是自学成才替同学化妆，偶尔也给自己化，瞒着她。她不允许她在脸上描眉涂抹胭脂粉，就连口红也不允许。
“你不是在酒店当化妆师吗？连妆也不画，还当化妆师。”有一次，她和同学去兰桂坊参加万圣节派对，回来太晚了，来不及卸妆，被她撞到，她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她在自己的脸上画了血迹，装扮成恶鬼，她在派对上出尽了风头，内心小小的得意，却把她气得浑身直发抖。
“有些妆还是不要画得好。”她打完她，不管不顾地将她按在梳妆台上，让她看镜中的自己。她倔强地看她，一声不吭，她叹了口气，将卸妆棉浸满卸妆水后在她脸上使劲地擦拭，擦得她生疼，不停地求饶，再也不敢了，她这才放过她。那些用过的卸妆棉脏兮兮的被她扔进垃圾桶里，她是真的生气了，捂着胸口疼了半天。
她不肯教她学化妆，她就去外面找事做，做过商场促销员，做过大排挡服务员，做过加油站收银员，没一个能做得长久的，不是她炒了老板，就是老板炒了她。她一心想学化妆，她不带她学，她就自己在化妆店当学徒。有一次，她给一个新娘化妆，新娘左眼角下有颗黑豆大小的痣，像黑珍珠般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嵌在新娘的脸上倒显出三分的俏皮。她不舍得用胭脂粉遮盖，故意让黑痣裸露在脸上。新郎却不高兴了，带着新娘大闹化妆店，再也没有人愿意雇她。
她正式收她为徒，她喜出望外。她要她拜师，她嘀咕说：“不就学个化妆嘛，你是我姨妈就够了，现在都不兴拜师了。”
她不拜，她就不教。她只好妥协，按她的要求，净了身，穿一套素净的衣服，给她磕三个响头。她坐在太师椅上，默默地看她，恍惚当年的自己。
“拜了师就不能后悔了。”她一本正经地对她说。
她抬眼望她，怯怯地叫了声：“师父。”
她心里一横，接过她递上来的拜师酒一口喝干，方才扶她站起来。
她拍了拍她细长的双手，又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情。她是在学校学的化妆，参加了香港大大小小的化妆比赛总是夺冠，还被选为香港小姐选美比赛的化妆师。后来，她的化妆技艺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怎样的脸在她面前一坐，她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给人化出最漂亮的造型。她跟剧团跑了好些年，哪个大明星不求着她帮忙化妆才上台，圈子里的人都叫她“巧姐”，她的手是出了名的巧。她喜欢替明星化妆，也喜欢给自己化妆。
每天，她总是先给自己画最漂亮的妆后才给他们化，却惹恼了一个心高气傲的女星，硬生生地逼着她卸妆。她不卸，求救的目光寻找那个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男星，那男星却当众甩了她一巴掌，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男星已经搂着女星扬长而去，她肚子里的孩子不争气地踢了她一脚。
出那个事后，她心灰意冷，这才改行，给那些安静的人化妆，死了的人，不会再冒犯她，也没人嘲笑她。往事，她早就不提，就连对她，她也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