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近三年来读得最认真的一本书,在当前国内出版的诗集与诗歌选本中,《我的余生》是独一无二的,它不同的特质正在于这本诗集中的诗歌作者,他们独特的生命体验所书写的不一般的诗歌文本。这本诗集的出版凝聚了各方面的力量与爱心,它有诗人的视角(诗人姚风为此书作序),有患者的视角(既是诗歌作者也是进行公益服务的志愿者),有医生与护士的视角(同为诗人),有摄影师(同为志愿者)的视角,还有诗集编者、设计师、出版社以及当地政府部门(街道与社区)的视角,他们的合力,使在日常生活中可能被忽视的这样一群独特的诗人的作品得以呈现在公众的视野。
一群尿毒症患者(他们亲切地被称为“透友”)集聚在深圳横岗,在日复一日经受病痛所带来的折磨时,他们组成胡杨林艺术团,他们写诗,朗诵诗,互相鼓励与支持,并通过写诗这一行为获得精神慰藉,通过诗歌进行自我疗愈。这种群体的力量,从个体到群体的演化过程也体现出独特的文化价值与意义。当个体生命在面对绝境时,诗歌如一道光,将他们照亮,并连接成一个发光体。
这不仅是一本诗集,更是一本充满温度与诗意的生命影像志。摄影师吴忠平用了近一年时间,来志愿跟踪拍摄透友,诗集中每一位诗人都配有专业的肖像照,这些体现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展现生命尊严的肖像照片便是出自吴忠平之手。诗集中还收录了他的拍摄手记,他详细记录了拍摄每一位透友的过程与感受。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最强烈的感受是诗歌的痛感与诗人对自我生命的审视。书名《我的余生》来自诗集中诗人谢露萍的一首同名诗。“我的余生很贵/贵到可以让你银行卡上的数字变零/我的余生很便宜/便宜到两针下去,报销后结算为零……/我的余生时间不定/趁现在做好每一件事/再回头也没有遗憾。”这首短诗,用“贵”与“便宜”、“闲”与“忙”、“开心”与“烦恼”以及时间的不确定性,几组反义词的比对,展现了“余生”的矛盾、挣扎以及不想留有遗憾的心境与愿望。这种对自我生命的度量,读后不禁令人唏嘘、感叹,对“余生”产生同理心。
从个体写作来说,这本诗集中的诗人(透友),大多数是在生病之后才接触诗歌开始写诗的。其实我认识一些原本已成名的诗人,也得了尿毒症的,比如我的好友诗人黑光,就是这种情况,在艰难地维持了10年左右的时间离开了我们。在他生病期间我们经常在一起,这期间他写了一批非常好的作品。还有像老诗人吕贵品,他也是每天躺在透析室内、在病床上写诗。病痛激发了他的创作,我曾在他的诗集发布会上听他讲躺在透析床上的生命感受,我相信那种感受跟各位透友都是一样的。但他先是一个诗人,他写了一辈子诗,进入这种生命状态的时候,就以倒计时的状态与时间赛跑,希望以不停的书写,希望以诗歌来延展生命,从这一角度来讲,诗歌的确是一种救赎,它让病痛的身体得以释放,让精神得以找到光芒的通道。
这本诗集还有一个独特的地方,一方面它是不同视角形成的文体合唱,因为都是非专业的诗歌写作者,在叙事与抒情的基调上,杂糅了古典、浪漫、现代主义的各种写法,这是它丰富性的一面。另一方面,当事人的视角和观察者的视角形成文本的互证,第一辑“长翅膀的鱼·透友的诗”与第二辑“无影灯·志愿者的诗”形成了一种深层的互文关系,再加上第三辑“诗是怎样写出来的”,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完整的生命叙事。比如第二辑中医生杨龙刚的诗、护士黄钰媛的诗、老师马睿诗的诗等,他们的优秀诗歌文本,还有第三辑中两篇生动的志愿者手记,为读者更好地阅读与理解透友的诗提供了一个参照。
从整体感受到具体的诗歌文本,接下来我想具体谈一谈林晓辉和邓芷仪两位诗人的作品,因为他们两个的作品在此诗集中相对比较多,比较集中,有更多可以品读的空间,在我看来也是比较有代表性的。
比如林晓辉的作品,第一首《生命的漂流瓶》,“我想去大海里,装回一瓶深蓝的水,灌到身体里,用咸咸的海水净化血液……”这首诗的开头就充满想象力,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用了“海水”和“血液”两个意象进行置换,形成非常强烈的感染力。后面写到,“我要带着这一辈子的愿望去闯荡,让海浪驮着我去云游世界”。通过“漂流瓶”的意象把自己切身的感受写出来,表达非常到位。《睡觉的肾脏》里面的句子都非常漂亮,比如“我想用画笔画一个坚固/一个强壮又充满活力的肾脏/我想用无边的云朵/剪一个闪着霞光吉祥的肾脏”“青藤爬满的手臂上/打针后的疼痛/神经战栗中讲述我对你的依恋”“我的心像一座蜗牛壳,空空/透析的时光/流淌的热血干涸一次又一次/如同我对你的思念一次又一次”。因为肾脏功能的缺失,所以诗人想要用云朵剪一个闪着霞光的肾脏,美好的想象写出了生命难以承受之痛、忍韧的哀伤与希冀。
好多作者都写了同题诗《如果有来生》,展现了对自我生命的思考,从不同的作者表现和手法来看,有些成熟,有些稚嫩,但是都体现了写作者的真实情感,通过细节来对自我生命处境进行思考,并指向诗意与美好。还有像杨龙刚医生的作品都非常成熟,他写人物的《零零后小胖》《志愿者吴老师》《无影灯》等作品,我都很喜欢,还有黄钰媛的《护士日记》,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个人觉得此书如同书中朱显仲所写的一首诗《挤暖》,它也是一个“挤暖”的行动,是充满希望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