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艺美术馆“云衣霓裳——2025敦煌服饰文化研究暨创新设计展”，一套植物染服装静静陈列：茶色真丝长裙上点缀着立体的宝相花，莲花纹藏在外袍织物的纹理中，编织的马尾流苏垂坠，仿佛将敦煌千年的风沙凝成具象。这是宝安青年陈科霖的作品首次登上国家级展台，也是他以植物染为笔，对丝绸之路文明的传承与再创造。此次展览将展至5月18日。
衣袂间的敦煌密码
“橙红色系是用茜草、红花、苏木三种植物染出来的；蓝紫色系来自板蓝根、蓝莓、紫甘蓝和火龙果的皮；黄色系取自姜黄、柘木、栀子、黄檗；茶色系则来自红茶、绿茶、黄茶、黑茶、白茶的交替浸染……每一抹色彩都需经多次浸染与晾晒。”植物染，也称草木染，以花卉、蔬菜、茶叶、中药等天然植物作为染料原料。在中国，使用植物染色制衣的历史可追溯至4000多年前。
陈科霖这套入选“云衣霓裳——2025敦煌服饰文化研究暨创新设计展”的服装来自他最新的设计“丝路花雨”系列，整个系列中，纺线，钩织、梭织、缂丝、宋锦、苗绣，甚至书法题跋等传统工艺都被巧妙融入现代设计，“系列设计结合时尚流行趋势，运用敦煌的大漠色系作为主色，设计源头为莫高窟盛唐经变画中天降花雨，融合东方审美，增加人与衣服之间的空间感，再把飞天的灵动曼妙与飘逸若风的感觉转换为服装语言呈现。”陈科霖说。
技艺之外，《丝路花雨》的形制也暗藏玄机。外袍展开为方正平面，仅以两孔为袖，沿袭东方“天人合一”的剪裁哲学。“古人不追求贴身，而是留有空间，让衣物与人共舞。”陈科霖指向外袍经纬勾勒的莲花纹，“敦煌藻井的莲花象征轮回，我将它简化为几何线条，既非照搬壁画，也未脱离本源。”这种设计理念，恰如他在采访中所言：“传承不是复制纹样，而是让文明的基因在流动中永生。”
沙井青年的传承之路
追寻“丝路花语”的创作源泉，一切线索都汇集于十年前。
2015年，陈科霖从深圳大学服装设计系毕业。毕业这年，他做了几件大事。
首先是关于服装设计，他的“藏·密”系列设计获2015年“大浪杯”中国女装设计大赛铜奖；文博会上，他还举办了一场“Himalaya”服装发布会，展示以西藏为灵感的创作。
服装的“形”有了，陈科霖开始琢磨颜色，如何以合适的色彩搭载他以传统文化为美学根基的设计？陈科霖找到的答案是回归传统的植物染。“用古法植物染染出来的颜色更古典，它也赋予了织物和被织物覆盖的身体以‘呼吸’感。”陈科霖说。毕业后，他拜传统植物染色技艺第三代传承人黄荣华为师，开启植物染传承之路，如今已成功复原八百多种古法传统染色方法。
还是2015年，陈科霖因机缘巧合参与了常沙娜在深圳关山月美术馆“花开敦煌”展的布展工作，从此与敦煌结下了不解之缘，也为他的服装设计找到了“灵魂”。十年间，陈科霖多次到访敦煌，2024年入选国家艺术基金“丝绸之路服饰传承与创新设计人才培养”项目后，六十天的沉浸式学习更是让他对美有了新的认识。“敦煌之美——是衣袂翩跹间的飞天飘带，是伎乐反弹琵琶的莲步轻旋，是灵鹫拈花时佛陀睫毛颤动的微光，也是铅白历经岁月氧化后变黑造就的黑脸人像——这些残缺反而成就了另一种美学。”陈科霖顿悟：究竟敦煌为何吸引了他？不是那些美轮美奂的经变壁画，也不是那些栩栩如生的传神雕像，而是从四世纪至十四世纪千年间无数人对艺术对信仰对美的追求与传承。真正的传承不是修复完美，而是理解残缺背后的生命力，就像手工植物染出来的布料，没有化学染那么均匀，会有一些斑驳，但那是天然的，是美的。
“退步原来是向前”
“深圳人总在追赶时间与未来，但我想带他们看看来时路。”作为土生土长的沙井人，陈科霖对本土文化的消逝深感痛心，“沙井方言正在消失，年轻人觉得传统是‘过时的负担’，但若断了根，我们靠什么走向世界？”
青少年时期，陈科霖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家附近的图书馆里，对佛教艺术的钻研越来越深，却也和他口中的“年轻人”一样，对身边的文化知之甚少。对本土文化的兴趣，是看过世界后才兴起的。“出去多看，才能更了解自己的家乡。”陈科霖说，沙井、宝安有非常多宋代遗迹，被称为“深圳第一塔”的龙津石塔就是其中之一，“小时候看觉得只是一块石头，现在倒是经常去转一转，想象构件完整的石塔的样子。”
在陈科霖看来，“采风-学习-沉淀-本土文化再发现-融合”正是大多数艺术家成长要经历的路径，他的创作多注重在继承传统文化的基础上进行再创与新生。敦煌壁画中的中西融合也是一个例证，“小字脸、凹凸法传承自印度，与重线条、轻立体的中国技法截然不同，中西两种审美取向却在敦煌壁画中得到了很好的融合。”
在化学染料统治世界的今天，植物染如同一种温柔的反抗，以慢沉淀美，以贴肤之亲感受自然。采访尾声，陈科霖念了一首禅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他说，这首诗像极了非遗传承者的心境，在急功近利的时代弯腰耕耘，看似退步，实为向前，“正如敦煌壁画中的‘三兔共耳’，看似循环往复，实则生生不息。”
■专访
记者：“丝路花语”系列做了多久，过程中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陈科霖：这个系列的6套衣服我做了半年多，从设计开始，纺线、染色、编织、裁剪都是我一个人手工完成的。过程中没什么困难，就是太累了，即使废寝忘食一天最多也只能织5厘米。
记者：这么累，为什么还要坚持纯手工制作呢？
陈科霖：我始终相信“心手一体”，内心的诉说会通过手呈现在作品上，里面有作者的思想、情绪，也有我作为一名手艺人的情结。
记者：作为宝安区非遗传统植物染色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您的创作中有没有与宝安相关的？
陈科霖：我在传统植物染色文创设计中融入了宝安道地文化符号，如将海洋文化、龙津石塔等元素拓印在丝巾上。
我还在宝安做了很多传统文化推广活动，例如非遗进校园、进企业、进社区，也将继续做下去。另外，我正在筹备“丝路花雨——丝绸之路服饰传承与创新设计陈科霖个展”，预计将于八月中下旬在宝安举办。
记者：从事服装设计、植物染与传统文化推广，您最终的理想是什么？
陈科霖：这关乎传承，更是一种追求和使命，希望以此唤起所有人对传统文化和工艺的认知。就像一位传统手工艺界前辈所说，“我们是在文化传承的海洋里投下一颗石子，在时代创新的大地种下一颗种子，我们期待这涟漪连接更多的人，期待这种子开出不一样的花。”
本版文字 宝安日报记者 罗慧怡（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