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良如
清明期间回乡,几乎都是为了祭祖扫墓。我归来的时候,家人已完成扫墓事宜,我在神龛前给祖辈作揖时,心头闪过一个念头:瑶瑶那么小,上不了神龛,我走出校门后,一直没去看过她。
我拿来袋子,装上一些零食,对弟弟说:“去看看你二姐吧。”
弟弟走进里屋,拿来蜡烛、香纸,走到院门前,他又折了三朵山茶花。父亲极珍爱这些花卉,平日不允许孩子们摘花,但这是送给他小女儿的,他肯定不会生气。
山间小路鲜有人行,落满枯枝败叶,路边杂草丛生,山花却开得极烂漫。浅粉色的杜鹃、粉红色的桃花、洁白如雪的梨花。刺莓、三月萢也都努力盛开着,不久后,它们都会长出红彤彤的果实……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林,曾经是我们姊妹俩的乐园,我们采鲜花、撷野果、逐飞鸟、逗蚂蚁,那样无邪的天真和快乐,我再也寻不着了。瑶瑶,你知道吗?你走后,姐姐再也没有那样快乐过。
要不是弟弟带路,我根本寻不到瑶瑶的小坟茔,我记得原本在菜地深处,现在却是一片林地了。弟弟把山茶花插在坟前,燃起香烛。我蹲下身子,一边摆放零食,一边默念道:“妹妹,对不起,姐姐一直在外地生活,没空回来看你。我和弟弟给你带了威化饼、干果、魔芋爽、芝麻球、口香糖,都是你没吃过的。魔芋爽要少吃,口香糖嚼完甜味,记得要吐掉……”
小小的坟头有不少枯草、落叶,还有刚长出的杉树幼苗、树莓藤、蕨菜,我们没带镰刀,只能徒手清除。我心里有些恼:他们怎么忘记给你扫墓了?
等待纸钱燃尽的间隙,弟弟走进旁边的林子,采来一把蕨菜,说:“你看,二姐打发给我们的。”
我环顾四周,下方的林子里,却不见一根蕨菜,心中不免有些惊诧,嘴上却说:“呀!蛮好的。”
准备收捡零食时,弟弟叮嘱我:“别都带走了,留点给她吧。”
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每样糖果我都留了一个,又把口香糖瓶子打开,在又矮又小的墓碑前撒上几粒。按照乡里风俗,是不能给夭折的孩童扫墓的,更不用说立碑了,父亲那么疼爱瑶瑶,应该是怕时间长了,寻不着小小的坟堆,更怕家人将来忘了她。碑上附着一些干枯的苔藓,我小心地撕下来,又仔细擦去那些泥污,仿佛我们当年从山上嬉戏归来,我用湿手巾给她擦洗脏污的小脸,那是一张怎样的小脸?我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真切的模样,只觉眼前模糊一片。
我内心一片潮湿,默默对着墓碑说:“瑶瑶啊,你离开我们那么多年,还记得家里人吗?你走后,姐姐孤独地长大、生活,能托个梦给我吗?不然我一天天老去,更加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了。”不知不觉间,泪水爬满了脸颊。
我低头拭去泪水,轻轻拍了拍墓碑,站起身,沿着山路往回走。我捡开路上的枯枝,踢掉路间的石块,扯断路心的藤蔓。瑶瑶才三岁半,她独自行走、玩耍时,容易被这些东西绊倒。
我和弟弟披着暮色走进院门,母亲迎上来,问:“你们去哪儿了?”
我快步走过去,说:“去看瑶瑶了。”
母亲没有应声,却红了眼眶。我连忙掏出一包干果递给她:“快吃点,刚给瑶瑶尝过的。”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堂屋,小声嘀咕着:“也不讲一声,牙盘(用开水稍微煮一下的肉块)都没带一个。”
我安慰道:“没事的,带了零食和柑子,都是她喜欢的。”
父亲正好回来了,我小心地问他:“今年怎么忘记给瑶瑶扫墓了?”
父亲愣了愣,轻声应道:“几年没去了。”又说,“不去了,她早该托生到好人家了。”
母亲在屋内应道:“也该四十岁了。”
过了一小会儿,父亲喃喃道:“不晓得还有那么聪明么?”
我眼眶一热,急忙转过身,抬头望向远方。一阵轻风拂过,林木迎风轻舞,枝头花影摇曳,瑶瑶,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