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熳青
20世纪70年代,书籍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近乎奢侈品。幸而父亲是当地机械行业颇有名气的工程师,收入不菲,母亲和外公皆有稳定收入,家境还算殷实。哥哥痴迷连环画,省下早餐钱购得的《岳飞传》《隋唐演义》《封神榜》等,成了我窥探历史烟云的窗口。那些泛黄的书页间,俏罗成的银枪划破长空,呼家将的忠魂在烽火中呐喊,而少年人的心,早已随着评书里的鼓点怦然跃动。
晚上开灯怕影响家人休息,兄妹俩常常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读书,仿佛掀开一页纸,便能遁入另一个时空。中学时,琼瑶的缠绵与金庸的侠气席卷校园,我在课桌下藏起武侠小说,任刀光剑影劈开数理化的枯燥公式。高中时正好遇到有着文学梦的语文老师,他常常布置周记作文,我也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从小哥哥就是学霸,经常得到省市诸多作文比赛的大奖,他是我的写作楷模。某天,当我的作文被当作范文宣读,台下掌声响起时,我才惊觉:阅读早已将写作的种子深埋于心。
当时我被市少年宫的美术班选拔录取,少年宫地处东牌楼,邻近市中心最繁华的五一路,五一路上的新华书店是我们兄妹经常去的地方。我当初最爱读的是名人传记,崇拜这些名人,特别想了解他们的传奇人生。最令人望而却步的是附近的外文书店——玻璃橱窗内的进口画册标价惊人,隔着玻璃柜不能随意翻阅,营业员傲慢睥睨的目光像在无声质问:“买得起吗?”我们只能踮脚遥望印刷精美的画册,在铜版纸上漾开波纹,幻想某日成为书店主人,将世间珍本尽收囊中。
1993年从学校进入社会的第一站是珠海,那是一段人生的至暗时刻。得过甲肝,工作不稳定,谈了一场肝肠寸断的初恋,肾结石常常发作,水土不服脸上长满青春痘。中途来深圳半年跟哥哥会合,身体各种不适,扛不住只好回长沙养病。那年的冬天长沙供电不足,频频停电,寒冷异常。烛光中唐浩明的《曾国藩三部曲》《旷代逸才杨度》成为我肾结石的止痛药,阅读缓解了疼痛。还有枕边那本《活着》,泪水和药汁一同滚落。余华笔下福贵的苦难,照见我微不足道的困顿。我在书页空白处到处批注,字迹被泪水晕开。书中那句“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刺入眼底时,我突然明白:阅读不是逃避,而是教会人如何直面深渊。
画画看书之余,自费报名参加了团市委举办的一个文学讲习院,报名的同时还顺利谋得《长沙青年》杂志的美术编辑一职。文学讲习院授课的有当时文学湘军的代表人物,如何立伟、蔡测海、于沙等老师,上完课就要交作业,于是就促成了我的处女作《何立伟印象》的发表。渐渐又认识了一些文友画友,当初还是侧重于美术创作,于是顺水推舟先写起美术评论,文友出了新书那必定要拜读赏阅、为他们写书评,于是乘势发表了不少作品。2001年重回深圳,福田文联此时正创作两本杂志《莲花山》《南国艺术》,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工作,我兼编辑、组稿、写评、设计于一身,由此我担任这两本杂志的执行主编8年之久。凭着过硬的专业和良好的口碑,后来主动找我创刊和承办的杂志就有十余本之多。随着不断的稿约,与文字打交道更多了,工作的重心渐渐转向文学,我的作家梦转换得顺其自然。
阅读是播种,写作是收割。张爱玲的苍凉、余华的冷峻、渡边淳一的欲念,马尔克斯的魔幻,保罗·策兰的悲绝……自我身心的疼痛都发酵成自己的文字,书间光阴,都在纸上开花。当我为最爱的作家张爱玲写的读书笔记《繁华旧梦》获奖某年读书月征文一等奖时,我才惊觉:那些蜷缩在被窝里偷读的深夜,那些在书店一站半天的酸疼,早已将光阴淬炼成笔尖的锋芒。如今的书架上,《张爱玲传》的批注如藤蔓爬满边缝,《活着》的泪痕已成琥珀,它们不是装饰,而是岁月盖在纸页上的邮戳。
而今坐在满墙书柜前,指尖抚过那些或新或旧的脊线,仿佛触摸着年轮的密码。每一本书都是一扇门,推开便是重生;每一行字都是一盏灯,照亮迷途的孤旅。写作于我,早已不是少年时的情绪宣泄,而是将万千书魂融为一体,炼出属于自己的丹砂。正如博尔赫斯所言:“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而我的天堂,就在这书页开合间的晨昏里,生生不息。
■对话
评论是一场“解剖式阅读”
问:写评论让您的写作思维有哪些变化吗?
答:会让我不断地去思考,深究作品背后,作者是如何生长出个性思想的冶炼过程。同时训练了我梳理庞杂信息的能力,促进我不断学习温故知新,思维敏锐逻辑清晰,作为旁观者的客观理性,精准地抓取核心思想,这种“解剖式阅读”反向锤炼了我的创作。
问:您觉得阅读与写作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答:阅读犹如播种,广泛的阅读就是一个积蓄力量的过程,最终优良的种子遇到创作的土壤,曾经蓄备的宝藏就能发挥出它最大的潜能,并生长成具有自己思想的作品,终究在纸上开花结果。写作是对阅读的深度反刍,写作亦是一个收割的过程。
问:从编辑的角度出发,您认为好稿的标准是什么?
答:作为编辑,我拒绝平庸的陈词滥调,最喜欢看到构思立意新颖,语言表达独特,有丰富思想内涵,对人生哲理有启发性,并且特别真诚见性情的好稿子。
龙华新闻记者 李秋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