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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一棵被伐倒的树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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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光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力

我家门前有一棵大树,花开几度,结果几番,想是没人记起来了。爸爸说,自他小时候起,此树便扎根在他的印记里,任凭风吹雨打,年复一年,遮天的枝叶若巨大的华盖,荫庇着树下游戏的孩童。

每当清晨我醒来,打开门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棵大树。它站在晨光里,像一位神情宁静而安详的亲人于泠泠晓风中向我微笑,仿佛关切地问我昨夜的梦境是否美好。我习惯性地向树问候,谢谢它在黑夜守护着我迎来了又一个黎明。那时我是一名留守儿童,惧怕黑夜,在最缺乏安全感的时期,一棵大树英勇无畏战胜黑夜的形象给予我莫大的勇气。它就是我儿时在自己心中塑造的英雄。

远走他乡多年后,我回到儿时居住过的地方,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大树。它已然衰老,木叶稀疏,大半枝丫枯朽,没了昔日伟岸的体魄。

爸爸用脚踹了踹树干,残枝簌簌地往下坠。他抬头凝望冬天缄默的树,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地转身回屋里提了一把斧头出来,双手抡起斧头斫树。爸爸的举措让我始料不及,本想制止爸爸砍树,转念,爸爸又何尝不怜惜他的树?其实,他早就把它当作了家的组成部分。斧头砍树发出深沉的砰砰声,我感觉到树在颤抖,脚下的大地也在颤抖。那股颤抖不是源自愤慨的悲恸,而是一首高亢昂扬的乐曲休止的余音。当一片片失了水分的褐色木屑飞溅满地时,我懂得,时间引领一棵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它足够苍老了。不是每一棵老树都会在明年发芽,不是每一株小草都会在春天开花,纵使心中有不舍和不甘又奈何?只要心仍存感激与期待,挥动作别的手也变得轻盈。

大树倾倒了,我的生活维度的某一层面留下了短暂的空洞。我明白,时间会渐渐填充感官上的空洞。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我想起一些人,想起了刹那间曾带给我的感动,像在心中燃起一团熊熊篝火,驱散了围绕在身边的严寒。他们是否偶尔也想起我?或者他们完全忘记了我,像一棵被伐倒的树,没有一句独白,成了记忆瞬息的空缺,即将被别的事物取代。

开春,我在被伐倒的老树头旁种下一棵树苗,许愿它茁壮成长为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