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维维
寻春之韵
顾城笔下:“春天在每个夜晚数她的花朵。”宛如一道温柔的光束,瞬间点亮我对春天所有的浪漫遐想。刹那间,一幅画面在脑海中徐徐展开:我与春天并肩而坐,一同细数枝头的浪漫。只是,何处的春天,才是我灵魂深处的最终归依?常言“一母生十子,十子各不同”,不同地域的春天,恰似性格迥异的孩子,各有其独特韵味。
北方的春天,犹如行色匆匆的过客。在倒春寒的反复纠缠下,脚步急促,还没等人们从冬日的慵懒中缓过神,它便已在呼啸的大风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无尽的怅然。更别提那漫长的冬日,皑皑白雪下,难觅半点花影。
江南的春天,恰似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整日泪眼婆娑。诗云:“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还有那“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好一个无边的绵绵细雨如无尽的情思,连杏花都被这愁绪染上了素白。在这烟雨朦胧的江南,人们的思绪也被愁绪缠绕,让人无暇顾及那枝头的繁花,赏花的心情,早已被细密又悠长的梅雨打得七零八落。
深圳的春天却截然不同,宛如朝气蓬勃的少女,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她不懂伤春悲秋的惆怅,只一味将美好倾洒人间。木棉像无畏的勇士,高举着燃烧的火炬,把天空都燃得通红,正应了那句“几树半天红似染,居人云是木棉花”,热烈奔放,豪情万丈;黄花风铃木摇曳着满树的金铃铛,俏皮地在大街小巷间穿梭,雀跃地传递着春的消息;紫荆花犹如精心打扮的少女,肆意涂抹着胭脂,连云朵都被染上了她娇羞的红晕。
遇春之影
初到深圳,我便被这满城的花事深深震撼。在老家,赏花是件颇为隆重的事,要去公园,还要买票。可在深圳,一出门便能与繁花撞个满怀。街角卖肠粉的阿婆笑着说:“靓女,这是木棉花在跟你打招呼呢!”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与花的亲密无间。置身花丛,眼眸是欢喜的,步伐是轻快的,唇角是上扬的,连呼吸都弥漫着花开的芳香。
渐渐地,我沉醉于这座城市的花开花落。每当木棉花“啪”的一声落在脚边,我都会轻轻捡起,迎着阳光端详。那明艳的红色,仿佛藏着春天的心跳,满是生命的蓬勃与希望。在纷飞落花中,我渐渐领悟到,为何将缅怀致敬逝者的清明节,安排在万物复苏、繁花似锦的四月。一边是热烈绽放,一边是决然退场。正如阿婆所说:“花开花落都是常事,重要的是开的时候要尽兴。”
可深圳的春天,究竟从哪一朵花、哪一抹色彩开始的呢?是春雨初歇时,梧桐山上十万株毛棉杜鹃漫山遍野地盛放吗?仿佛一夜之间,它们如被点燃的星火,从山顶蔓延到山脚,又在朋友圈里掀起“花潮”。黄花风铃木登场时,那明艳的金黄点亮了大街小巷,让人恍然以为闯进了北方的深秋,只是这醉人的金黄不在秋日,而是在四月春风里。一时间,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紫的像霞,粉的像梦,有的似铃铛轻摇,有的如火焰跳跃,有的像雀鸟欢歌,有的若吊钟摇晃,有的仿佛小喇叭宣告着春的繁盛,它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将城市装点得如梦如幻。
大地也不甘示弱,像一位心灵手巧的绣娘,手持绣花针,在绿色的锦缎上精心绣出明媚的、鲜妍的、娇柔的图案。喜花草的神秘紫,油菜花的明快黄,蓝雪花的清新蓝,禾雀花的灵动,梅花胜雪的傲骨,皆栩栩如生。花的姿态万千变化,就像从唐诗宋词里流淌出来的绝美诗句:有婉约的、有豪放的、有喧闹的、有清寂的,每一枝、每一朵,都有着不一样的起承转合。公园里、马路边、天桥上,山野沟壑,从海边到河畔,栈道、人行道、绿化道,处处都有花的倩影。数簕杜鹃开得最为泼辣大胆、最为长久热烈,红的、粉的、白的,如汹涌的瀑布倾泻而下,似要将整座城市都拥入怀中,染成自己的色彩。
嫁春之魂
诗人说:“春天就像生命,你无法整个将它攥住,而只能碰碰这边,摸摸那边,领略的永远只是它的片段和碎片。”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于深圳的春天从哪一朵花开始呢?不如嫁给春天,用一生的时光,在这花的世界漫步,终能将生命的美好看遍。当我说出要嫁给春天的那一刻,最懂风情的鸟儿欢快地呼应着:“好啊,好啊,好啊……”似在为我祝福。我站在花丛中,看着被繁花簇拥的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对,就嫁给这样的春天。在这座被花海簇拥的城市,春天不是过客,而是最长情的陪伴者。让人只想满心欢喜地“嫁”给它。我什么也不要,只想一头扎进春天里,融入这无尽花事。每天,与花儿一同苏醒;每夜,一起数它的花朵,与它共舞,灿烂到底。
我数的仅仅是花朵吗?当然不是。那是环卫大姐凌晨清扫街道的簌簌声,是城中村菜场里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是包子摊前升腾的烟火,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是校园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是公园里晨练者充满活力的吆喝,每一声都饱含对生活的热爱,是生命最蓬勃的力量;是地铁里行色匆匆的人群,是深夜写字楼中忙碌敲击键盘的手指,是大街小巷里涌动的身影。他们,同样是我在夜里与春天一同细数的“花朵”。这座城市正是因为每一个平凡人的付出与拼搏,才铸就它今日的繁华,创造出这如春天般生机勃勃的气韵,而我,愿在这样的春天里,与之紧紧相拥,在每个夜晚细数她的花朵。
回想起父亲生病住院的那段灰暗日子,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压抑得让人窒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我搀扶着父亲,他脚步虚浮且蹒跚,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我们慢慢挪到窗前,父亲的目光瞬间被窗外的木棉树吸引。他微微睁大眼睛,干裂的嘴唇颤动,声音沙哑地说:“瞧,这木棉花,开得多好。”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一朵朵木棉花像燃烧的火炬,刺痛了我的眼。我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只能含糊回应:“爸,我都明白,您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
父亲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说:“以后爸不在了,你也要快乐地活,像花儿一样……要快乐地开。”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抱住父亲,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即将消逝的生命:“爸,您别这么说,我还想和您一起看无数个春天呢。”父亲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如同小时候哄我入睡时那般温柔。我们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和那满树热烈绽放的木棉花。
如今,父亲已离去,永远沉睡在为了我而来的城市。他离开后的第一个春天,我觉得自己置身荒芜,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但当街头巷尾的花朵再次盛放时,我终于明白,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对我的爱,早已化作这座城市春天里的每一缕春风、每一抹暖阳、每一片花瓣,时刻围绕着我,无声地滋养着我。
我数着这些花朵,每一朵都承载着生活的琐碎和希望,就如同父亲给我的爱,我终于彻悟,自己为何要嫁给这里的春天,因为父亲把所有的爱都倾注于此。这些花朵,早已不只是自然的杰作。如诗人王计兵所说,“不是春天催开了花朵,而是花朵成就了春天。”如今想来,深以为然。正因为花朵饱含生命的力量,这座城市的春天才充满生机;而我的春天,因为父亲的爱和这些承载着生活百态的花朵,才如此温暖且完整。我怎会有不嫁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