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龙基
父亲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初，他读小学时，我爷爷罹患重病，债台高筑，到其病逝时，家里一穷二白。爷爷弥留之际将他叫到床前，嘱咐他以后要照顾两个弟弟，也就是我俩叔叔。事实上，往后父亲目之所及的人生之路，都异常艰难，家里东拼西凑，供他读完高中，作为班里的尖子生，完全可考上理想大学，却无奈只得参加工作。
工作没多久，父亲以行践言，为家里出谋划策盖新房子，后又为俩叔叔的婚事忙前忙后，力尽所能，未曾有怨言，大家的生活逐渐向好。可惜好景不长，我弟弟得了重病，在那十多年间，父亲带他奔波求医，日夜操劳，积劳成疾。我弟弟最终无可挽回，父亲两年后也病倒了，得了恼人的肠胃病，直至现在依然无法痊愈。父亲的眼睛，也是自那几年开始老花，成了又一个相伴而行的老毛病。
我工作后，父亲的第一副老花眼镜，是我从深圳放假回家过年时到信宜市区买的。在人民公园旁边的眼镜店，选购时但求实用，圆框眼镜，简约，老花度数为100多度。父亲使用多年，到我给他买的第二副方框老花眼镜启用为止。当我第三次为他购买老花眼镜时，其老花度数已逾200度。当时他已快退休，因为他做了大半辈子会计师，所以仍有不少人找他帮忙整理账目，下班后，他坐在灯光下的书桌旁，一坐便是几个小时，经常用眼，老花自然更严重。说起来，第三副老花眼镜，是我妻子说要购买的，款式更精致，也更方便携带。一切物事仿似都可能会随着时代进步而升级，唯有父亲眼睛在唱反调，反其道而行之，在不断地降级，令人不无唏嘘。
父亲的眼睛，已然不只是老花的问题，前些年也长了白内障，视野里的一切都白茫茫，换一种文艺的表达，好像目之所及的世界蒙上一层薄纱。我说，要不找医生看下。父亲说，等等再说吧，反正白内障，应是要等到合适的时候动个小手术。一拖又几年。这些年来，政府为老百姓推出不少惠民之举，免费筛查和治疗白内障便是其中一项。前几天又排查到老家的村里，父亲打电话跟我说，医生检查说他双眼的白内障已可以动手术处理，想问下我的意见。父亲担心自己说不清楚，直接把手机交给医生，医生详细跟我讲解，说明免费，并无风险，多年来已治愈大批患者。了解清楚情况后，我跟父亲说，可先去全面检查身体，若身体不允许做手术，大不了以后花钱找医院处理，不要着急。经检查确认，身体无碍，不影响动手术。就这个小手术，我似乎比父亲还要紧张，那两天常打电话给父亲。幸运的是，有惊无险，父亲的左眼已顺利完成手术，无不良反应，但尚需时间恢复。右眼的手术，或将安排在一个月以后。
年龄渐长，无计可施，只能叫父亲不要过多使用手机，也不要长时间看电视机，毕竟保护眼睛是一场持久战，需要悠着点。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父亲，小手术之后，仿似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出院回家当晚就打视频电话来和我俩儿子聊天。其时，可见其左眼的纱布已拆除。他们祖孙聊得不亦乐乎，好似我在一旁显得有点多余。但见那一刻，父亲佝偻的身体，满脸的皱纹，昏花的老眼，在其微笑之时，仿佛都有了过人的神采……
父亲辛苦大半辈子，往后余生，目之所及，必将变得更加宝贵。前些年特意买了个智能手环给他，希望他每天步行计步数八千以上，多去看山水田园。他答应得倒挺快，但估计难以做到不宅，就像让他戒掉我们信宜佬抽烟的“大碌竹”（竹制水烟筒），十几年了，他依然随心而为戒不掉。只愿他往后“目之所及皆美好，心之所向皆暖阳”，便是夕阳美景，亦可变得更长久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