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靖
不去乡村走走,你永远不知道春天有多么美好。
春日的田野,是一幅被风轻轻掀动的画卷。我每每踏足其间,便觉得那些俗世的烦恼,如同鞋底沾着的尘土,不知不觉间已被抖落干净。
清晨八点,雨似有还无地飘着,田间小路旁各色乔木灌木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地绿着,像明年不再绿了似的一路狂绿。一个人沿路停停走走,因存在之惑而骤喜骤悲的心,在这里渐渐生出清凉意。
走在田垄上,脚下的泥土松软如酥。春雨初歇,泥土散发出一种特有的芬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这气味让人想起童年,想起外婆家后院的菜畦,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路边尽是春天的野菜,有蒿草可以做青团,有艾叶可以做粑粑,都是时令美味。春水从各个角落汩汩而出,小水流,大水流,叮咚叮咚……哗啦哗啦……都是欢快活泼的。
河对岸,一群白鹭在聚集,飞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又一只的纸飞机。燕子沿着水面滑行,冲刺一般的速度。远方的村庄笼罩在云烟雾霭中,一条溪水潺潺流过,两排柳树发新枝,几处山花红似火,这情景,与诗人笔下的“菀菀黄柳丝,濛濛杂花垂”何等相似,美得那样出尘脱俗。
我沿着河堤慢慢走,任思绪翻飞,天地之间非常安静。心想等天气暖和了,带上野餐垫,在草地上睡一觉或者喝点茶,岂不优哉游哉,真是应了那句“若是心头无杂事,便是人间好时节”。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只蝴蝶停在我身旁的野花上,翅膀一张一合,悠闲自得。它不为谁起舞,不为谁停留,只是随性而为。人若能如这蝴蝶般自在,该是何等快意?
一阵风吹过,眼前麦浪翻滚,如同绿色的海洋。田间一位农妇,正在给菜苗浇水。她见我独坐溪边,便笑着招呼:“姑娘,来尝尝新摘的莓果。”我道谢接过,那莓果红艳欲滴,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是市场上那些大棚草莓远不能及的滋味。农妇说:“这莓果是野生的,直接吃就行。现在的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哪知道这些好东西。”她的话让我陷入沉思。我们追逐着所谓的现代生活,却离这些最本真的快乐越来越远。高楼大厦挡住了星空,汽车尾气掩盖了花香,手机屏幕取代了面对面的交流。我们似乎得到了一些,同时也失去了许多。
闲话说完,她回她的家,脚下的阡陌弯弯曲曲。我的脚边开着一朵紫菀,像一句诗里嵌着一个别致的字眼。午后春光下,小路悠长又悠长,转过一个山坡,我的眼前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有一两只飞鸟从花海中飞起,于是花海便以鸟儿起飞处为中心向四处荡开,一波又一波地将不浓不淡的油菜花香送到我鼻前。我想这便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中所描述的心境吧。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我蹲下身去看那些花儿,有小而精致的黄色蒲公英的花朵,有遍地开放的白色野荠菜花,还有如星星般散落在绿叶中的蓝色婆婆纳。若是有人看见路上的花烂漫地开着,手写一封信唤我同赏,那我定是满心欢喜地放下烦琐之事,与君共度这春天才有的浪漫时光。
傍晚,有朋友问我一天都干了什么,在乡下有没有浪费时间。我细想,从早到晚我似乎没有做很明确的事情。可是时间被我浪费了吗?我不这么认为。于我来说,或赏花,或散步,或闲聊,又或仅仅是深呼吸,把一天或者半天都沉浸在这些事中,放下过去的执念,便是幸福和欢乐的。
英国诗人华兹华斯曾写过这样一句话,“快穿上你林野的衣衫,不必拿书,我们要把这一日,全部交付给悠闲。”这是何等珍贵的人间四月天呀,我放下了手机,忘记了工作,只是单纯地感受着乡村的宁静与美好。也许多年以后,泥土的芬芳、花朵的娇艳、村民的质朴,这些最简单的事物,因有了岁月的滤镜,最终凝成一部永不谢幕的风光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