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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止园的烛光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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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光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刘炜

止园,朋友的园子,四季有花,有茶,有蓝天和云朵。对,还有蜡烛,朋友说,这才是真正的光,电灯是人造的光。只有烛光照耀的事物,才是最原始最真实最有灵气的事物。我想说,烛光能让人的心里持有原始的荒凉。但我没有说,因为不知荒凉这词是否准确,朋友是否接受。

茶桌上有一盆竹子,有一枝枯了,朋友爱惜地抚摸着它。我发现那枝上还有两片叶子是绿的,它还活着,就说,到春天,它又暴新枝了。不会,这是红竹,很少暴新枝的。朋友说。桌上还有一块风化石,可以放茶,是朋友从青海捡回来的,石头是浅灰色的,表面很平滑,侧面看有夹层,呈三种不同的颜色。

从朋友的止园出来,天色灰蒙蒙的,似要下雨,银杏树叶金黄,落了一地。我只觉得银杏叶的形状很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像什么。人老了记忆力衰退得严重,昨天在超市买烟,突然记不得烟的名字了,只是一个劲地用手指指,烟拿到手时才想起是细支煊赫门。十一月的风很大,银杏叶有点像外婆樟木箱上的铜锁,我终于想起来了。我不能一直纠缠记不起的东西,有时是一个人的名字,有时是一株植物,或者别的什么,一纠缠头就炸。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把银杏树和自己的名字也忘了,会不会像孩童一样容易迷路。

风大,开电动单车有点冷。天灰蒙蒙的,有时飘着雨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与雨相比,我更喜欢雪,不仅是因为它的白,还因为世界的白。虽然我知道世界的白是假的,雪的白是真的,但还是会喜欢,爱屋及乌这个词或许也是为雪而设的。我一直以为一个虚伪的人比一个真实的人更有亲和力,但这种亲和力却是零下十摄氏度的,是可以一眼看穿的。我一直不同意自己做虚伪的人,一直支持自己做真实的人,不讨好,也得做个真实的人。

雪,这种六角花瓣,或许是造物主为人间设计的又一个花季,冬天开,春天败。水做的花,具有自清洁的功能,如同我一直相信人的自愈力。

十一月的天,说黑就黑了。我看着夜色中的流水,灯光,和灯光的倒影,草木,楼宇,天空……今夜的月亮是圆的,像一张大理石的圆桌。我知道许多伟大的诗人都聚集在天上,他们裁纸研墨,在云朵上写诗,他们喝酒弹琴舞剑,风花雪月,不再与虚伪的小人活在一个维度。夜色中的公园,钢结构,音乐喷泉,湖水,芦苇,残荷,和夜行的人,他们不读诗也不写诗,不在雨中,也不在雪中,只在匆匆的旅途中。孤独是黑色的,时间久了,会褪成黎明的白色,被丢弃。再来的孤独是新的孤独,也是旧的孤独,是孤独的叠加,孤独砌起的墙。天上的星星再多,只要认识几颗就够了。这世上的人很多,能够一起喝茶喝酒,一起大醉夜不归宿的人已寥寥无几。人到中年,朋友就像洗牌,一些人被你洗出去了,你也被一些人洗出来了。这个世界,突然变得一目了然,虚伪成了对付虚伪的利器,而真诚却略显迟钝。灯光照亮了这个世界,它留在水中的倒影,却总是虚晃一枪。在这个世界上还得待上一会,要见得灯光,也要见得倒影。对看破的一切,不再轻易说破,只为爱的人留着坏脾气。

我的心真的还干净吗?有时我也会偷偷地问一下自己。这个世界在十一月徘徊,我也在十一月徘徊,只为等一场雪,先搓干净自己的手,再洗干净自己的心,最后才像一朵雪花落到大地上,和雪白在一起,不再有彼此。

我从朋友的止园出来,心里还摇曳着止园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