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腾腾
2011年8月,父亲去深圳湾体育中心送货,把货车停在工地外的土坡上。车厢里堆着半人高的电缆线圈,两个妹妹蜷在副驾驶座位上熟睡,空调口挂着凝结的水珠。我盯着车窗外,远处有一个白色巨型网格钢结构,大屋顶线条柔美,犹如孕育生机的蚕茧。
父亲摇下车窗,海风裹着沥青味涌进来:“那个场馆,叫春茧。过段时间就要举办大运会,第26届世界大学生夏季运动会。”春茧附近到处都是大运会宣传海报,或挂在路灯柱上,或贴在建筑物的外墙上,甚至在人行天桥的栏杆上也有,我印象很深的是口号:从这里开始!我回头看看父亲,他军绿色工装后背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留下一块块白色晶体汗渍,手指敲着方向盘,“你要努力啊,争取考大学。等会儿卸完货,带你们去深圳湾看海。”工地保安挥动荧光棒指挥倒车时,我听见远处传来试音响的轰鸣,隐约是《春天的故事》的旋律。
那年深圳湾公园刚开放,滩涂上还留着推土机的履带印。妹妹们光脚踩进淤泥找贝壳、抓螃蟹。小妹妹突然尖叫着跳开,混凝土裂缝里钻出青蟹,钳子上还粘着红树种子。父亲蹲在防波堤抽烟,对面是香港元朗。涨潮时海水漫过水泥柱,他忽然把烟头按灭在石缝里:“以前这儿全是蚝田,我开卡车运建材,不小心压垮过渔民搭的木板桥。”
中午我们坐在火炬塔下吃盒饭,广场上人不多,火炬塔显得格外醒目。我仰头看去,塔身高耸,螺旋的线条让我头晕目眩。我绕着塔转了一圈,发现塔基上刻着一行字:深圳湾公园,2007年建成。
2015年7月,快递员在龙华出租屋楼下喊我名字,父亲抢过录取通知书,反复摸着“深圳大学”四个烫金大字。9月送我到深大报到,晚饭后,父亲执意要去深圳湾拍全家福。他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冲上滨海大道,后视镜挂的平安符甩出残影。那是2010年父亲开始做货运行业,母亲特地去祈福讨来的。
来到火炬塔下,一家人整理着装拍照,父亲突然指向海平面:“看春茧顶棚的灯光,很亮呢!不知道在举办什么活动。”我顺着父亲的手望去,春茧的轮廓在夜色中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清晰,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明珠。母亲也凑过来,踮起脚尖,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开学后,我总在文山湖晨跑时接到父亲的视频。他承包了深圳湾公园的绿植维护,镜头常对准新栽的红树苗,脸上满是自豪。每次他来深大看望我,我们都会去深圳湾漫步,海水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父亲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那片红树林:“你看这红树林,因为根扎得很深,所以才能在水里存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深圳,不管是树还是人,都要扎下根,才能长得好。”父亲感慨道。我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虽然没有高学历,但他用双手在深圳这片土地上耕耘,就像那些红树苗一样,顽强地扎根,努力地生长。
在深圳,每一棵树都有它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而父亲,用他的双手和汗水,为这座城市种下了一片希望的森林。
昨夜我又去了深圳湾公园栈道夜跑,想起父亲很久没来了,给他打微信电话。视频中,父亲躺在老家理疗床上笑:“年纪大,腰不行了,倒是那个春茧,听说钢架刷了第七遍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