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
清晨的露珠在梦幻紫般的百香果花瓣上打了个转,落地时发出极轻的“嗒嗒”声。这是独属于我的起床铃声,比任何闹钟都令人愉悦和心动。推开落地窗,湿润微凉的春意扑面而来,裹挟着矮牵牛初绽的羞涩,月季嫩芽新枝舒展的欢欣,以及绣球花盛放的热烈。
10平方米的阳台是我的四季剧场,铸铁花架是沉默的男主人,任由簕杜鹃的藤蔓攀上它的骨骼,百香果恣意扭曲的腰身缠绕了两层铁架,又甩出长袖在墙外招摇,低调的蟹爪兰缩在底层架子上,使劲地吸收着阳光,却又胆颤心惊地怕强壮的昙花刺伤它的脸。多年前在花卉市场淘来的粗陶盆釉色深沁,层层的包浆紧裹,却比新置的青花瓷盆更有味道——无数细微的裂痕里,藏着风雨阳光、我的辛勤劳作,还有家人的欢笑。
给饱睡了一夜的花草喷水、整理枯叶,又对着朝气蓬勃的花草傻笑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奔向厨房,冲咖啡,煎蛋配面包。一边吃着早餐,一边随手翻阅昨夜读了过半的《人间草木》,汪曾祺的文字总是平实耐读,没有什么发人深省直击灵魂的醒世名言,只是讲述生活的场景——吃的、用的、玩的,可花草树木、一饭一蔬都被赋予了温情,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特别美好,值得让人为此付出一生的努力。他写秋海棠,是因为生肺病去世的母亲;写绣球花,就想起一个小姑姑的白缎子绣花拖鞋,而姑姑出嫁了,日子极不如意,但小姑姑房间里的绣球花又要开了……他笔下的植物都是与人相关的。
我望向阳台上开得正艳的粉红绣球花,想起年少时喜欢种绣球花的奶奶。仿佛汪曾祺、奶奶与我在当下的某个纬度悄然重叠,一起对着绣球花微笑。我忽然明白了为何有那么多人执着地养育花草,因为植物野蛮生长的状态,当月季花苞不断鼓胀几乎炸裂,当无意中洒落的种子倔强地顶破陶盆,当簕杜鹃开得铺天盖地,这不仅仅是普通人亲手创作的震撼艺术,更是对自己平凡生活的突破与对过往的肯定,我不断向上生长,我会开花,我会结果,我对这个世界有所贡献。
女儿常笑我把太多时间花费在种花种草上,她说你把这养花的时间用来健身,那身体肯定好,身材也漂亮。你看看这几年,你都胖成什么样了?因为总是蹲着,膝盖出了点问题,但凡季节转换,总是酸酸地胀痛,我把这归咎于更年期。因为喜欢做的事,哪怕给你带来麻烦与痛苦,你也会原谅它,因为是自己心甘情愿。
咖啡渐冷,失了浓郁的香气,但清新的酸味在口腔荡漾,让人为之一振,眼神清亮,精神焕发。楼下的四季桂又一次绽放,甜美的香气伴着楼下炸油条的肥腻浓香随着春风浸润在房间与衣物里,恰如生活的况味,有花开,有落叶;有苦涩,有甜蜜;有清幽,亦有肥甘。
想起曾经读过的句子:我们守护的不只是植物,更是内心不死的春天。阳台上的花草会随着时间褪去鲜艳,等积蓄足够的绿意后,又会再一次明媚灿烂。在楼下渐密的车流声里,我轻轻按下手机发送键,把刚拍的艳丽壮观的簕杜鹃图片分享给异乡的老友——有些春天,哪怕隔着山海,也要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