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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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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在老屋的时光里蔓延

日期: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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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文学社区       上一篇    下一篇

蒋志红

这些年,我一直漂泊在外,为了改变和不能改变的命运奔命于风口浪尖,穿梭于东南沿海各地,春节都是在外地度过的。

我几乎遗忘了我的故乡——郭河镇红庙村。

一曲《收藏乡愁》唤起我久违的记忆,忧伤的旋律和荡气回肠的款款深情,如云山雾罩飘入我的耳际,让我柔软的心底唤起莫名的感动。

我决定回红庙村看看。

红庙村位于排湖之滨的一个聚居区。印象中,那里有古老的红庙老街、闻名遐迩的红庙酥饼,赋予“天然人参果”美誉的红庙萝卜。

嘎!急促的刹车声,划破了村里的宁静。车窗外,初冬暖暖的阳光照射着一只小黄狗。小黄狗跑过来,不停地绕着车头叫唤。围坐在老槐树下抽烟的几个老人,不约而同地挪动身子,伸长脖子,急切地望着:谁回来了?

我开车回村还是头一回,以至于,我从车里出来时,这些老人们的脸上,满是意外。论辈分,我该叫他们叔叔、婶婶,或者爷爷、奶奶。

我热情地和他们打着招呼,冲他们微微一笑,其中一位老人一眼便认出了我,满脸欣喜:“是魏婆婆家的大孙女吧?”他孱弱苍凉的乡音,是那么熟悉,那么陌生。我连忙应道:“是的,是的,我是志红。”

不远处,几个孩子,一脸好奇,满脸羞涩,傻傻地盯着我。儿童相见不相识,他们眼里,我大概是个异乡人了。我冲他们一笑,孩子们踩着试探性地步伐,蹑手蹑脚,朝我走来。这些孩子我一个也不认识,更叫不出名字。他们稚嫩的脸上,也以微笑回报我。那种笑里,满是生涩和胆怯。

堂婶很快得知我回村的消息,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朝我走来。她都七十多岁了,脸微微发肿,满头银丝闪闪,眼角上的鱼尾纹,就像岁月的磨砺,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痕。她颤颤巍巍地抓住我的手:“我这老眼昏花的,是志红吗?还记得我这老婆子不?”她那皮肤皱褶,青筋暴凸的手,如一截枯枝。我想哭……

我搀扶着堂婶来到她的家中,堂婶的家是一栋半新半旧二层小楼,因为子孙们都外出打工,家里缺少收拾,显得凌乱不堪。小楼的后门大开着,正对着奶奶的黑瓦屋。

我的眼里放出光来,急步走到小屋前,多么熟悉的大门!一对锈迹斑斑的铜环忠实地守卫在大门的两边,只是中间少了奶奶陪嫁时的铜锁。

不见奶奶开门的身影,不见奶奶慈祥的笑脸,也听不见奶奶亲切的呼唤。

我轻轻推开紧闭的大门,一股霉气扑鼻而来,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年久失修的老屋,房顶屋瓦出现一处处漏洞。阳光肆无忌惮地跑了进来,一束束光构成令人伤感的各式图案。从墙体上可以看出,雨水光临过老屋,一条条沟壑,看上去都是抗议和隐忍。墙脚处,泥坯块块剥落,蜘蛛网赫然醒目,几只老鼠钻来钻去,一些小虫从墙缝里爬进爬出。老屋的荒凉让我目瞪口呆!

满心的愧疚和伤感让我泪光盈盈。我的心情也染成了老屋的颜色。曾经,这个院子,这所房子,承载了爷爷奶奶多少的艰辛,也见证了无数温馨的瞬间。

老屋在风雨飘摇中快五十年了。我还记得老屋从前的样子:砖木结构,外墙为青砖垒砌,白灰抹缝;内墙为土坯,白灰刷里。里外合为一体,坚固厚实,冬暖夏凉。房顶为重梁起架,两道房梁均为粗壮的榆木。上铺青瓦,如片片鱼鳞,叠加而卧。屋脊有飞禽走兽,形象逼真。天长日久,青瓦变黑瓦。

小时候放学回家,站在村西二里远的土坡上就能看见老屋的样子,它在蓝天白云之下,诗意而古雅,宁静而闲适。

在这座老屋里,爷爷和奶奶传承了祖辈们的好手艺,开创了闻名遐迩、风味独特的红庙酥饼的品牌。爷爷天生是个“罗锅”,但他自信开朗,坚强善良。残疾的身体里释放着无穷无尽的能量。爷爷和奶奶制作红庙酥饼的画面很美:爷爷把熟面、精糖、芝麻、桂花等原料放在案板上,将面粉调和,用适量清净的温开水兑进香油,再用精糖拌少许熟面作面心,熟练地将其捏成小铜钱形状,上撒芝麻,下抹香油,放入烤箱烘烤。随着一盘盘酥饼的出炉,心灵手巧的奶奶拿出一沓正方形白纸,将酥饼十个一摞,码放整齐。双手一滚,一折,一粘,一筒酥饼便制作而成。

前来免费品尝的顾客,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咬下去,酥脆可口,甜而不腻,酥皮少许掉落,隐约可见糖心。远村近邻的乡亲们奔走相告,纷纷前来抢购,几乎踏破了门槛。

爷爷奶奶继承了传统生意人的朴实与勤劳,辛苦养育着我父辈的同时也帮衬着同族的父老乡亲。

奶奶还有个绝佳的好手艺——做牛肉饼。这是回族人人皆知的美味。奶奶用木槌捶打牛肉——为了使肉质更鲜嫩,再将牛肉切碎,剁成肉末,调味,和入面粉、鸡蛋不断揉捏,最后捏成小圆饼的模样,放入蒸笼。小时候,我就在蒸笼边守着,就像等待着新嫁娘揭开面纱,露出红装一样。

吃上一口,只觉饱满肉汁滑过唇舌,在舌尖绽放鲜香。

左邻右舍时常寻着香味找到奶奶家,带回去一些尝尝鲜。我还曾因为回深圳时,忘记带上奶奶给我做的牛肉饼,失落了好几天。

如今的老屋破败不堪,写满了艰辛和沧桑。岁月的幽深,赋予了它的明丽与醇厚;四季的冷暖造就了它的坚韧与灵秀。那熟悉的大门还不屈不挠地挺立着。乡愁,如藤蔓般缠绕,悄悄爬上那斑驳的老屋。我久久地注视着它,一种好久不曾有的感动充满心间,徒然涌起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生命颤动。

老屋以无言的沉默接待了我,并在浸润了我的眼泪、揪起了我心底的痛楚以后让我知道,无论多么深切的爱,我们都不再拥有。爷爷奶奶不在了,老屋便是这般模样。

爷爷奶奶长眠在村东头的墓地里快十年,我早已忘记了他们去时的方向。

堂婶带着我朝村东头走去。远远望去,田地荒芜。窄窄的小路似乎容不下我细细的高跟鞋。几只白鹅正在路上觅食,看见我后,“嘎吱嘎吱”地惊叫,好像我这个城里人打扰了他们一对对情侣的窃窃私语。

迎面走来了堂叔,他弓着腰扛着一把锄头,裤管上全是泥浆,额头上满是汗渍。堂叔看见我,他那风霜刀割的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兴奋:“这不是志红吗?哎呀,真是稀客呀!你可是有些年头没有回来了。回头我去菜园里扯萝卜给你吃!”堂婶心疼地扯着堂叔的衣领说:“老鬼,有话回家说,快去换衣服吃饭,凉了自己热热。”

我感动堂叔还记得我最喜欢吃他菜园里的红萝卜。

几座水泥坟头,在疯长的杂草间惨白,刺眼。如一块硕大的、永远不能治愈的伤疤。这里,埋着多少亡魂啊!

一阵风起,草丛哗哗作响,两只野鸟扑翅而飞,腾空、飞跃、滑翔、越来越远,凝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空中。

我来到爷爷奶奶的坟前,静静地凝视着这座隆起的坟墓,斯人已去,唯有黄土一抔。爷爷奶奶的名字,以这样的方式被刻在一起。黑色的大理石墓碑矗立,它让我想起奶奶家的大门。那时,奶奶就在大门里,或是坐着穿针引线;或是来回走动,忙前忙后。更多的时候,是奶奶牵着爷爷的手从大门里走出来,踏着星月,走在去供销社饮食店上班的路上。

可奶奶再也不能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她和爷爷再也听不见我的呼唤,闻不见我的悲喜,看不见我的乐愁。

我费力地扯着杂草,眼泪便涌了出来。

我在心里默默念道:“爷爷、奶奶,志红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吧!”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听到我的心里话,更不知道他们在那边过得是否真的还好?但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一个个活得并不那么轻松。比如堂婶,那张浮肿的脸告诉我,她一定病得不轻,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也会睡在这里,她的坟头上也会长出一簇簇浓密茂盛的杂草来。

返回堂婶家中,堂叔早已在田地里扯了一篮又大又红的萝卜放在大门口。他坐在竹椅上,眯着眼抽烟等我回来。青烟慢悠悠地从他鼻孔里呼出来,又从他只剩下二颗黑牙的嘴里吐出来,他吸得那么过瘾,如痴如醉。

“老鬼,又在抽烟!”在堂婶严厉的责怪声中,堂叔赶紧用脚熄灭烟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哈哈大笑,堂叔缓过神来,进屋,拿出早已洗净放在桌上大碗里的红萝卜,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

一口咬下去,清甜可口,嫩滋滋的,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堂叔是种菜的高手。尤其种植的红庙萝卜更是一绝。我突然想跟堂叔去菜园走走。

一路上,堂叔告诉我今年庄稼的收成不怎么好,年纪大了,实在种不动地了,儿孙们在外面打工挣钱也不容易,寄回来的钱,舍不得花,都好好地帮他们存着。节省,成为堂叔所能给予儿孙们最后的帮助。平时少吃一点,少穿一点,生病了,用原本羸弱的身子去抵抗。

“动不了,就别干了,好好保重身体。”我劝慰堂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