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芳雷
一
家乡的坝里长有许多苦楝树。我父母的坟前墓后也有几棵,开紫色的小花。每年的清明和冬至,去坝里扫墓时,我们就把树砍了。嫌有个“苦”字,不吉利,且寿命不长,是苦命树。
坝里是我们当地人的叫法,拦河筑坝形成的一块上百亩的低洼地。靠河岸是沙砾土质,长满楝树和其他灌木,荆棘丛生。靠村边的土地肥沃,被造了田。夏季农忙,大人在田间地头耕作,小孩子提篮送茶水茶食。田埂上,日影斜长,蝉声嘶鸣。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有次偷着跟小伙伴下坝河游泳,回家后被大人发现,母亲骂道,你这细伢子,怎能跟别人家小孩比。我是家中长子长孙,她时刻担心我着凉受寒。
坝里彼时生态尚好,常见各种树鸟花虫,孩童们玩出满头大汗,爬上乌桕树,摘了桕籽在河边捣碎用来洗头。傍晚的蜻蜓、金龟子、天牛、蛐蛐、草蜢,夜间的萤火虫,都是小孩们的玩物。月影婆娑,猪牛入圈,哄孩儿入睡的童谣飘逸:
蜻蜓嘚,点朵火,噼里啪啦炒米粿;米粿香,换铃铛;铃铛圆,炒黄元……
落大雨,起大风,小蝌蚪,嫁老公……
这会儿,我的耳边忽然响起童谣,童谣暗下去,我仿佛倚在苦楝树下,恍恍惚惚,忆起母亲来。
母亲姓黄,一九五四年出生在池江的兰溪村,章江从门前过。
外公在世时,我听他说起过母亲的往事。母亲六岁那年,跟外公到池江街上逢墟,赶上身体不舒服,外公带她进到一间茶餐馆,向掌柜要来一碗温水吃药丸。这掌柜姓肖,外公早就认识,池江杨柳坑人,不知何年在墟上置业开店,主营缝纫,店里茶餐生意由老板娘“老肖婆”打理。母亲吃了药后,在店里玩得很开心。“老肖婆”看到很是欢喜,对外公说,大哥,你这个女儿给我可好?外公摇了摇头,可能碍于人家给了便利,临走又客套了一句说,要么等她身体好一点再说。
那天过后不久,“老肖婆”托人一起找到外公家,想把我母亲接走。我问外公,我嬷(注:我们对母亲的称呼)这么小带养给人家,你们舍得吗?外公答,我是不太肯,你外婆说这孩子跟她不相善,离家了更好生养。那天,外公外婆给母亲收拾好衣物、脸盆,交给“老肖婆”。外公对我说,人家是背你嬷走的,你嬷当时还顶欢喜。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晚我一夜都在跟你外婆吵架。
就这样跟人家走了。
章江自顾自地流着,岁月悠悠。
养父母是生意人,钱财比农村人丰裕,我母亲吃穿皆好,备受宠爱,还入了学堂,学名“美英”。我母亲长大后,成了池江公社文艺宣传队的演员,能歌善舞,还会唱采茶戏。养父母只生有一个女儿,嫁在新城下岭村,与印堆下村一河之隔。夫妻俩本想把我母亲许配给自己的外甥,无奈我母亲嫌这男孩眼睛不好,不肯。男孩的母亲见状,也不勉强,还自己当媒人,张罗起我母亲的婚事。
二
印堆下是新城公社的一个自然村,一条坝河流向章江,距离赣南最早的城——寨上古城不到十里地。全村百十户人家,皆肖姓,大部分壮年男子在家种田,农闲时做点木工、泥瓦等工匠副业。我父亲肖承志算是村里少有读书出身吃公家粮的,是公社的团支部书记。一个吉日,坝河对岸的下岭本家姐姐带了我母亲来公社跟他见面。
外公对我说,你嬷第一次见到你爸,当时就心生欢喜。
前年何强先生来深圳,亦曾向我讲起他们几个同班同学当年参加我父母的婚礼,惊叹新娘新郎夫妻之相竟如同胞兄妹。
新婚后的生活让母亲难以适应,父亲在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母亲在做女儿时养尊处优,从未下地干过农活,这时入门做了长媳大嫂,什么家务都得干,农活亦初始学,做不好少不了受家公家婆的指责。后来,有好几次,我母亲曾对我说起过当年的事,说和爷爷奶奶实不相善,有一次还落了泪。好在夫妻俩倒也恩爱,日子过得安稳亦能看到希望。
许是这世道见不得人前好,专挑良善老实人家,父亲四十出头英年早逝,抛下年轻的母亲和我们兄妹仨。那段时期,母亲整天眼泪盈盈。父亲生前建房欠下几笔债务,债主担心这家散了,很快拿着欠条上门追债。母亲敬奉茶饮,好话说尽:“久钱得久用,相信我,一定会还的。”
把来人打发走后,母亲的心酸我已能看在眼里,弟弟妹妹也提早懂事,晓得当下的家境与母亲的劳苦,一家人相依为命。
最让母亲伤心的还是父亲刚去世,爷爷担心年轻的寡母带着房产改嫁,对她处处提防。母亲受不了,几次扑到父亲的坟背悲恸大哭,怪父亲狠心,独自扔下她在这人世。
悲伤笼罩坝里,天空黯淡,头顶上的苦楝更苦。
三
苦楝结椭圆形的小果实,由青到黄,掉落时已是冬至,仅剩光秃秃的枝干。我在深圳工作后,有时冬至回不去给父亲扫墓,母亲会跟叔婶交代,让他们去清理父亲坟头的荆棘和楝树。但苦楝树生存能力极强,头年掉落地里的果子,来年春风一吹,树苗破土而出,顽强生长。
失去丈夫的母亲靠小本生意维持一家生计。她身子瘦小,骑一辆二八大杠,逢墟日载着一两百斤重的货物到墟市赶集,最远的二十几公里,早出晚归,风吹日晒,常一身汗一身雨的。母亲豆腐心,妯娌关系亦融洽,人情客往亦不失礼,生意上的伙伴兰阿姨、钟阿姨,还有湖生夫妇,亦敬重她的为人,时常帮衬。与父亲亦师亦友的傅宪生夫妇、张君喜、李莲香等人,对母亲一直尊敬,“师母”长“师母”短的,句句是亲人的言语。
彼时我体弱,夜间常犯过敏性哮喘,父亲同学吴医生至能在街上开诊所,母亲多次因我半夜病发敲吴家的门窗请他出诊,吴太太也是有同情心的大气之人。母亲尤其挂念我的身体,常对我说,你父亲这么早扔下我,你是家里长子,不要再有什么闪失。
小生意利薄,母亲又不愿以次充好,以假当真,同样的生意,出货量比同行多,挣得却比别人少。她说不敢做那种事,心里过意不去,假萝卜籽下到地里没出头,浪费田地肥料,遭人家骂。母亲把诚信看得比钱财重要,尽管钱财拮据,家计谨行,她亦不做违心买卖。母亲亦常教导我们兄妹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做人要有规矩要有怕惧,要学好,不跟坏样。她对子女的成长是切切在心的。我工作后领的第一份工资,给母亲买了一件绿色羽绒夹克,她逢人便讲,儿子长大懂事了。
母亲直到五十岁那年,才放下手头的生意,跟着我在深圳生活。弟弟妹妹也先后成家,她认为子女有出息,常在人前夸我们顶争气。以前她只看到别人家的风光,未曾想自己熬出头,日子也有明亮的一天。
蒋捷词里写道:“岁岁春光,被二十四风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母亲一生辛劳,对子女护爱垂诫,对父亲忠贞不渝,父亲走后,有些心里话无人倾诉,受了委屈只能压抑自己。我猜想,这应是致她性命的病源。母亲在世六十二年,走时深受病痛的折磨,好不容易苦尽甘来,那阎王却要她早早去与丈夫相见,她走得极不甘心。今时,每每回忆起与母亲一起生活的点滴,内心无比后悔日常忽视她的身心,未能尽善尽孝于她,实为遗憾。
春风春日,清明将至,坝里父母的坟头肯定又长出了新的苦楝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