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人的肌肉一样,他的手被吸住了似的缓慢、迟疑。
给李康办完住院手续,儿子躺在病床上,半闭着双眼,空洞而无神。医嘱不能下床,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补充营养靠输液,顾健呆呆地坐在儿子病床前。
接下来几天,夫妻俩轮流看护儿子。李一茂时不时还得去趟公司,顾健时不时还要回趟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着要请护工,但都等着对方张口。李康第四天被允许吃一些米汤,喝一些水,再过一周之后,才能吃一些烂面、白粥,这些病号饭食堂就有。
顾健说回家收拾收拾,一去不见复返。李康说,爸你回去喂喂仓鼠和河豚,我妈不会喂,河豚饿极了会撞缸!李一茂回家,开门进屋,就看顾健在厨房忙碌,做着五颜六色的食物。鲜少发火的他怒了,把盘子摔在地上,面色铁青地说,儿子还在医院里,你还整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顾健说,那能怎么办呢,广告也接了,我断更吗,断更就是毁约啊……
李一茂说,行,你也拍拍你儿子,跟你的粉丝说说,你的儿子怎么病的。拍拍住院啊,打针啊,检查啊,不是记录真实生活吗?再拍拍这个打碎的盘子,碎片……你让人看看你的健康一家呗……
顾健也摔了个盘子,瓷器碎裂的脆响声制止了李一茂,她厉声说,孩子怎么病的,他在外面吃吃喝喝,钱是谁给的?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咱们这个家,跟“健康”有一毛钱关系吗?早都烂透了!
烂透了,毁约吧。咱们明天去民政局,离。随着他说出“离”字,某种焦躁感消失了。这个字有一种疗愈的力量,像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盘子的碎片,像两个人的摔碎的面具,缩在他们脚下,受惊的孩子般瑟瑟发抖。顾健俯下身,拾起碎瓷片,放到眼前端详。顾健有一双褐色的眼睛,像两个长长的椭圆形切口夹在两排睫毛间,她神情冷漠而安详。半晌,她说,你和康康都胃不好,胃是最受情绪影响的器官之一,病人必须注意减少压力,规律清淡饮食,并注意胃部的保暖……
李一茂多希望看见,顾健怒目圆张,乱挥着胳膊,嘴巴里发出话语和嘶吼的混合物,但是顾健不接招。李一茂笔直地站在那儿,喉部的肌肉拉紧了,手腕向下伸着,与身体保持着距离,那一刻他再次感觉到绝望。
6
十六年,是两个八年抗战的时间,十六年,顾健和李一茂相敬如宾,相敬如宾是最好的避孕药。人类的情欲是最脆弱的,熟悉和心存芥蒂都是毁灭性打击,不是鲑鱼、生蚝、牛油果和红酒等含有增加血液流动的功效食物能挽救的。他们的婚姻里什么都有,唯独失去了情欲。
顾健出过轨,就是去年,在她44岁刚被优化的时候,对方是她的律师。小律师没有多帅,但他很聪明,眼睛骨碌碌转,像李康养的河豚;有一种熟悉感和神奇的矛盾性——感觉他既不在这里,又总在这里。顾健能捕捉到他目光的焦点,她迎着他,缓缓而入,就像是两股宽宽的、变化的水流形成的漩涡。
胜诉后,他们在车内激吻,小律师的吻技了得,顾健事后想,这也正常,他就是靠嘴吃饭的。他的吻技吸走了顾健的疑虑,她的意识,她觉得自己就像玻璃杯中的液体一样流入那张开的厚嘴唇;流入那树桩似的、粗短的手指间;隔着固定座椅的间距,流入那些装饰红色线脚和化纤或PVC脚垫里。她的目光越过小律师的脑袋,看着车窗外的那片天空,暗绿的天空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云边的火焰。
下了车,顾健穿过黑暗的街道,走过静寂的社区,看着闪烁的万家灯火,她停住脚步,拉黑了小律师,从物理上隔绝了一切可能性。
顾健了解自己,她只谈过一次恋爱,并不是李一茂的死缠烂打,而是她觉得时机到了,在极度的理性中长出的“爱”,但爱本不应该成为肮脏伤口上的绷带,她越来越厌恶这些重复、重演、不断翻新的辩护,病毒式传播的抱怨,像围绕和缠绕着他们的脐带,将他们捆绑起来,一起绞死……这十六年,他俩都遍体鳞伤。
洗清了自己,她躺在李一茂身边,主动求欢,似乎这样可以掩盖自己的过错。李一茂却像收到加班通知一样,打了个激灵,小心地挪走顾健的手,转过身去,发出持续的、轻柔温暖的呼吸声。
为了让自己的心活过来,脉搏跳动起来,我把能做的事都做了,顾健心里想。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早出晚归,甚至礼拜天也不闲着,去听健康营养课。李康吃饭的问题,暂时落在李一茂身上。
李一茂进了厨房,准备煮点意大利面,酱汁是难题,他煮着番茄碎,决定冒险放勺糖,跟奶油一起倒进锅里,搅和搅和。酱汁看起来很美味,热气腾腾,泛着油光。得再加点盐,他喃喃自语。随后,灵光一闪,他有了创意的欲望,他在调料柜和灶台之间穿梭,加少许豆蔻粉,再撒上一些孜然粉。搅拌均匀,尝了一口,立即吐了出来,汽车的尾气味。
顾健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了自己的“健康生活百年大计”,这是她在婚姻里唯一的存在感了。
7
李康出院了,医生说出院并不等于康复,只是脱离了危险期,药继续吃;饮食戒一切油腻,只能吃白粥、烂面和汤汤水水——接下来就得靠自己好好养了,胃病是持久战。这一顿折腾下来,130斤的李康剩110斤。
每个人的周围都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它捆着你,而那些线则通往周遭每一个人手中。他们拽动那根线,你便会动,挨着的也会被动。李康暴瘦引起邻居兰姐的注意,她一脸关切,问道,康康,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妈不是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吗?李康笑笑,说,啥好吃的,我都不爱吃……李康心情不错,自从瘦了20斤,他得到好多关注,每个人都说他变帅了。
啊?你不爱吃妈妈做的饭,把自己饿瘦了?兰姐眼睛眨巴眨巴,暗忖这信息量挺大啊。
那也不是,李康说,我得了胃溃疡,上周住院了,才好……
没两天,“健康一家”视频下的评论出现自称“爆料者”的负评:“健康一家,这家的儿子吃‘健康餐’吃到住院,得了胃溃疡,暴瘦……”,“什么健康一家,就是想带货,吃相也太难看了”,“自己的儿子都养不好,还敢说健康”,“健康一家全是剧本,别相信他们……”
李康最先刷到这些骂声,他忧心忡忡地问父母,怎么办?生病的消息是他说出去的……
李一茂说,康康你生病主要是在外面乱吃,关你妈什么事儿?怎么办,你和你妈开个直播,解释一下吧!
顾健却轻描淡写地说,不解释!
不解释?
对,继续更新,跟讨厌你的人论对错、争输赢,只会被负能量冲击,而不回应,才是最大的反击,懂吗?
李一茂说,不懂,你看着办吧,不行就别做了。
顾健说,那个兰姐真是心术不正!之前她要跟我请教怎么做自媒体,我跟她聊了几句,怎么起号、养号、分赛道、做内容,她听都听不懂,也记不住,我怎么教啊,我就打着哈哈走了。从那儿以后,她见了我不再打招呼,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子杀气……
因为出现了共同敌人,一家人今天难得的和谐,李一茂注意到,顾健手脚麻利地做了三套饭菜,一套是用来拍摄,她自己吃;另一套是李康的病号饭;还有一套是李一茂爱吃的,一国三治。
李一茂有点感动,说,不用给我单独做,我跟你一起吃健康餐就行。虽然,他依然觉得顾健所信奉的营养学不靠谱,不仅充满了各种冲突理论,甚至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范式转移,其后涉及大食品公司资本控制舆论,以及美国国会山上说客的阴谋论……但是,十六年的共同记忆,一步一步走过的脚印……何其珍贵。
算了吧,你可是难伺候的,这鱼趁热吃。顾健说着,把蒸鱼摆上桌,盘中的大黄鱼,安稳地躺着。李一茂心中一暖,仿佛无须赘絮调味,心头已经五味俱全。
康康,你也尝尝鱼,不油腻的!顾健将馒头、白粥陆续端上桌。
等会儿!我在喂河豚,李康说,这河豚越来越像人了,你们看,它的眼神真神秘莫测,感觉既不在这里,又总在这里……
“啪嚓”,厨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