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吃饭、打车够了。
爸，多给点，我们吃“四海一家”，自助餐……
李一茂说，你跟谁一起啊？
同学……李康显然不想好好说话。李一茂摇摇头，又转了三百，钱也不能多给，野马得上嚼子。挂了电话，想了想，他又发消息说，吃完马上回家写作业。
李康回复，好。
李一茂晚上回来，仔细思忖后，准备跟老婆谈谈——别把精力都管控在“吃”上，大家都不舒服。怎么谈呢？如果直接谈，等于否定老婆这段时间的工作；顾健的精力也无处安放，他只能试试打感情牌，其他见机行事。
晚上，两人如往常般，穿戴整齐地躺在床上。李一茂主动拍了拍顾健干瘦的手，假装忽然想起似的，说老婆，我今天在电梯里遇到兰姐了，她不知在哪儿当了一天的义工回来——看她很开心的样子，神采飞扬，你要不要也去做做义工？
切，得了！顾健按摩着眼周，似乎能抚平岁月，她不屑地说，兰姐？我知道她，有一次她当众说，说不当义工，她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表现手段，好在朋友圈卖弄——这些人啊，找不到生活目标，他们沐浴在别人的赞美里，非法占有人们的尊敬——
呃，那不当义工，你也可以写写东西，我记得你文笔很好……李一茂还准备了备选话题。
写什么？还有人看吗？现在书都卖不动……上次在书城，偶遇一个颇有名气的小说家搞签售……那小说家的演讲声泪俱下的，好像巴不得跪下来，说他爱这个世界，爱人类，能不能请人类也给他一点点爱作为报答——买他的书……
李一茂对有独立思想的人有一种潜伏的仇恨。他能原谅蠢货，理解独裁者，认同他们的个性，但独立思想的人太固执，太要命——他想起公司的人事总监说，那些没房贷的人，都不能得罪；他们随时怼你，尤其是小年轻的，你想给他们洗脑？他们还要整顿职场哩……
不过，你倒是启发我了，我可以做做自媒体……顾健来了兴致，侧过身，用手臂支着头。
自媒体，什么自媒体？李一茂警惕地拉拉被子。
每天拍拍做早餐的过程，顺便讲讲营养搭配……顾健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嘟囔，起个什么名呢？我是顾健，儿子是康康，就叫“健康早餐”，不，叫“健康一家”，还有你嘛，“一茂”的“一”……
李一茂笔直地躺在那儿，喉部肌肉拉紧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他盯着天花板，彷佛上面有一排狙击手在面前一样。
4
在互联网上暴露生活，在李一茂看来，无异于裸体站在那儿让人观看。但顾健是说干就干的，顾健的背影出现在书桌前，脊梁挺直，认真地听视频剪辑的课程。他知道，以老婆的学霸属性，她学什么都很快。
李一茂说，我可不出镜啊！李康也说，我也不出镜！别拍我！顾健像没听见似的，她抱着笔记本飞快地打字，在写拍摄计划或者脚本什么的，顾健眉梢眼角都是专注和喜悦，彷佛她手握宝藏的钥匙，财富的源泉。
家里又陆续出现了三脚架、补光灯等，父子俩知道这天终于要来了。
开拍那天，李一茂、李康两人好奇地在客厅偷瞄。顾健完全是个专业的拍摄师、灯光师和厨师，只见她把镜头调整到精准角度，给食材打光，准备就绪后，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做着早餐。没有旁白，无线麦克风摆在一边，背景音是食物炙烤时发出的声音，高级感就营造出来了。
李一茂关注了账号，名为“健康一家”，视频他也看了，片子每天一更，都是顾健前一天拍摄，然后剪辑、编辑和发布。不得不说的是，顾健是真的聪明，她从早上起床洗脸刷牙开始拍，还有她在阳台浇花、做拉伸等镜头，旁白呢，是她不急不慢的解说，中心思想就是健康生活在细节里，健康是一种生活方式。这些镜头是铺垫，也为日后给护肤品、保健品带货埋伏笔。然后是重头戏，早餐。环境是整洁宽阔的厨房、在花花绿绿的进口炊具营造的温馨氛围里，她把精心搭配的食材清洗、切、配、烹、调，食物的特写——热气袅袅，色彩丰富，隔着手机屏幕都能勾起食欲。最后一家人围坐品尝，长桌上铺了花团锦簇的桌布，出镜的只有手，也正好到了片子的结尾，镜头虚化，淡出。
哲学家认为肉体如同牢狱，束缚了灵魂；营养学家认为肉体是仪器，总能校准到最佳状态；而商人认为肉体就是一堆欲望，事实上，无论是商业模式、市场策略，还是产品设计，归根结底都是为满足欲望，哪怕仅满足部分群体的偏好，也会有所斩获，顾健做饭的视频，赢得不少人的青睐，粉丝嗖嗖涨。
日子一天天过，早餐一天天变着花样，顾健已经不在乎了，这个饭谁爱吃不吃，反正涨粉迅速，迅速过万，过十万。就连邻居兰姐也关注了，兰姐爱刷手机，她也拍视频，满世界转发吆喝，粉丝还没过百。
顾健内容做得好，她复刻的“健康版大排档”早餐栏目受到追捧，有家庭版煎饼果子、健康油条、高配版胡辣汤。话题度高了，广告商也开始在后台敲门，看样子，很快顾健的收入也不会比上班差了。
李一茂分析道：在当今这个时代，全世界都被各种问题搞得惶惶不安，为那些关乎人类生死的大计寻求答案，俄乌战争咱管不了，美国大选咱管不了；每个人活在当下的“小确幸”里，这种可以捉摸的，更容易产生共鸣。
顾健说，老李，我要接一个硬广，这个炊具厂给的价格太好了，我拒绝不了，你帮我查查他们的底细，我再跟他们谈价！
李一茂盯着顾健，哪里还有顾健，分明只有一张消融在声浪中的模糊面孔。他说，好。
5
早上，李康觉得头晕，冒冷汗，嘴里还一阵腥甜，他跑去洗手间。顾健在旁边的盥洗室里做脸部护理，噼噼啪啪很大力拍着爽肤水，催促肌肤赶紧醒醒，这产品是她要接的一个新的软广植入。
李一茂在床上翻了个身，听着儿子起床这么早，心里还犯嘀咕。忽听儿子大叫“爸！爸！”李一茂翻身再听，没听错，是儿子在洗手间叫。他赶紧起来，唤儿子开门，李康堵着洗手间门，不让顾健进去。李一茂进了洗手间，迎面看见儿子的脸色苍白、慌张，李一茂往马桶里一看，傻了。
李康早上肚子疼，排了血便。一家人准备开车去医院急诊，顾健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撑开袋子，却不知道该往里面装什么。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疼痛。李康并没有大声呻吟，那奔涌于他血管之中，通过面部表露出来的疼痛，重击着顾健和李一茂的心。疼痛像真实的证人，仿佛在说，你看看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急诊安排抽血，李康是中度贫血，初步判断是：上消化道出血，紧接着的胃镜检查证实，李康的胃里有个约2.0cm的溃疡。
就在李康做胃镜时，忽然吐出鲜血，医生说是溃疡裸露血管正在活动性喷血。活动性喷血，李一茂有了画面感，那场面如同自动灌溉系统，左右摇着喷头，血溅三尺。医生拿来病危通知书，说初步诊断是胃溃疡加急性的消化道出血，让他们签字。
李一茂的指尖摁在那张薄薄的纸上，仿佛纸控制了他的手，如同一个带电的表面会吸住从它上面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