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适点。起初,河豚像个潜水艇似的沉在缸底,看到食物来了,它凸出的眼球乱转,河豚是有智商的,它很快就制定了进攻方案,只见它一点点浮上来,一点点靠近,然后一下子扑过去咬。就这样,它一次次击溃了小鲫鱼的队形,一次次消灭了它们的队员,这次李康丢进的鱼有点多,河豚很快吃饱了,肚子大得像待产的孕妇。河豚贪婪地又袭击了一条小鲫鱼,肥粗的它转起身来没那么利索,脱了嘴,没咬住。河豚也不在意,早晚都是它的,于是,又沉回到缸底。那条被咬掉半截尾巴的鱼惊魂未定,躲在水草后,仔细看,鱼尾的肉都没了,梳齿一样的细骨分明可见。李康说,今天吃了五条半鱼,不错!
可过了没一会儿,父子俩就注意到,那条受伤的鱼又像没事鱼似的,在鱼缸底砂里找吃食,吃一口砂,吐一口,过滤可吃的残渣,甩着伤尾,来回游动。
鱼坚强啊!李康叫道。
李一茂说,这小鱼境界太高了,不是一般的鱼!看吧,不到最后不言败,该吃吃,该喝喝!学会了没?
学废了!李康笑嘻嘻地说。
关于老婆的强势,李一茂都懂,但能怎么办呢?原来,她还可以在工作中宣泄多余能量;公司就像机器,运转起来,既要有万金油,也要有像齿轮咬合般精准、较真的人,所以她干了十多年,干得不错。换了新领导后,新领导要树威,必须收拾老的硬茬子,顾健就被对付了。
面临恶意裁员,顾健一滴眼泪不掉,找律师,找了一个又一个;半夜不睡觉,她拉李一茂分析“局势”。李一茂懒得再听,就说些套话,但听起来还是为她好的那种:那咱就回家吧,家里更需要你,康康上初中了,你在家给他做做饭……咱家不差钱。他还安慰性地拍了拍老婆的手——顾健梆硬而青筋尽露的手,让他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拉老婆的手,柔软的像棉花絮一样,乃至良久之后,李一茂还觉得的手心里还有团棉花。不知什么时候,顾健软绵的小手变得骨感,脸蛋上肉乎乎的婴儿肥也褪了;原先平坦的小腹部却微微隆起。他感叹,脂肪就像小卖部,还真是位置为王。
你就知道省事儿!顾健在黑暗里幽幽地说。
顾健多方取证,最后争取到2n赔偿。2n赔偿可比n+1划算多了,得认定新上司有违法解除合同情节,也算是她的一大胜利;她说她并不在乎赔多少钱,但没有比胜利更爽的了。下岗后,顾健把后勤工作包了,家务事是黑洞,你干了不一定能被看见,但是不干就能被看到,没人考核她了,她自己考核自己;家里有几个霉点的墙面重新漆了,倒烟的抽油烟机换了,地面瓷砖换成地板,家里的花花草草也换了一批,折腾了大半年,终于清爽了,她的脸上浮现了愉悦的成就感。顾健还报名考营养师证,开始调整父子俩的饮食,自从她拿到营养师证后,“懂吗,懂吗?”的口头禅又回来了。
顾健学了营养学后,说话总一套一套的,她说李一茂“肾水足”,李一茂不知道什么是“肾水”,也不明白足不足有什么意义,顾健说,书上说肾水足的人,每临大事有静气。话说到这儿,好像是夸李一茂,但她又加了一句:节欲保肾气。
李一茂对她的逻辑体系很不屑,心里也警惕着,她在暗示什么?他们之间还用节制欲望吗,欲望是个什么东西,早就被日子阉割掉了。李一茂遇事冷静,是因为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有个排位、秩序;一睁眼,公司几百号人,运营成本摆在那儿,老板,是要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人,只有管理层才把所有的事情复杂化。中年夫妻,就应是合伙人关系;吃喝拉撒、孩子学习辅导,目前应该是对方的责任范围,李一茂渴望极简生活——回家,最好就像默片一样,妻子像机器人,带着标准化的微笑,端上食物,大家一言不发地吃完,各自回房。他早想分房睡,但想了想没张嘴,这个事还是顾健主动提出的好。其实中年人的无性婚姻,不是很常见吗。
3
时光拨回到当年,上了大学的顾健,不再三天五天的闹毛病,或许是重点大学食堂丰盛,或者是呼吸到了自由空气,总之她的面颊红润起来,身姿婀娜起来;仿佛是画家笔下那临着晨光,举手拢着秀发的侧身女孩,又抑或是在晚霞飞起的公园里,奔跑扑蝶,扭身弯腰的神秘背影。有次,顾健和女同学参加舞会,当华尔兹的音乐响起,十几个男孩子跑到她面前,排队邀请,希望顾健的小手能留在他们的手中。
但顾健在大学时并没有谈恋爱,她把自己塞进一个框框里,优等生的框框,她努力追求着高分。她和李一茂的认识,是在工作后。他们是同事,李一茂20出头,有种阴柔的美,脸上没有一丝棱角,柔和且对称,细长的丹凤眼和薄薄的嘴角。如果想象这是一个女人的脸,也颇为妥帖。李一茂去领资料,第一次见到顾健,她扎着高马尾,发尾听话地绕着她的脖颈和锁骨。顾健麻利,她有条不紊地把文件分门别类、归档摆放,白嫩的小手上下翻飞,把李一茂迷住了。他总找顾健聊天,说这个季节吃羊肉煲特别补,里面有马蹄、竹蔗和香菇,好吃极了。那时的顾健像朵娉婷的解语花,不多言,笑盈盈地听李一茂说话,完全看不出她的强势和一根筋。李一茂年轻气盛,几杯啤酒下肚,吐槽从公司的老油条到他前女友奇葩贞操观,说婚前不能碰她,有需求可以去按摩店解决……
他这句话说出,给自己的人生埋了一个炸雷。他发现自己失言,马上说,对不起,不该跟你说这个……顾健仍微笑着,甚至体恤地给续了热茶。她心里觉得李一茂是个实诚人,什么都告诉她,而这种事儿算什么呢,大学里就有同学兼职做这个,听说外语学院和音乐学院因为漂亮女生多,门口停着一溜烟的豪车,车里都窝着一个中年男人。来了深圳后,有次晚归,她狠狠心打了的士,却遇到大堵车;她心疼钱,问怎么这么堵?司机说,周末啊,都是去东莞的车。这么大规模去东莞,干吗啊?顾健问,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意味深长地说有啊,东莞都是酒店和美女,你说好吃好玩不。顾健瞥见司机那猥琐神情,立即明白他说的“好吃好玩”是什么了,她想,那车里的人,他有妻子吗,有女朋友吗。
李一茂和顾健走到了一起,当婚后,彼此成为彼此的私产时,李一茂的嫖历史,立即像水下的皮球一样按不住了。顾健脑海里的想像不断长出羽毛和翅膀,长出三个脑袋和青面獠牙。她开始憎恶李一茂,憎恶他做爱时拍她屁股,和那副色迷迷的表情。她一再追问:你那时是在哪个按摩店解决的?里面都是什么人?哪里来的小姐?什么档次的,怎么收费?你多久去一次?你每次是找同一个人还是换人?
李一茂头大如斗,他想离婚了,这怎么过啊。如今每次回忆起那时候的顾健,李一茂都心有余悸,顾健像猎食的河豚,在大口地啃食他们之间的感情,而他就是那“鱼坚强”,在苟延残喘。
恰好这时,顾健怀孕了,她的关注焦点转移。等她生下胖儿子李康,婆婆来了,关注点和矛盾点都转移了。李一茂忙着热火朝天的业务,又下决心搏一把,开了个医药公司,每天跑医院、跑厂家、跑客户,忙不迭。顾健也没闲着,李康满一岁,她就找班上了。两人都是越干越好,家庭的物质基础就从那时打下来了,婆婆说,孙子李康带财。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着,顾健不再追问了。但那些问题就盘亘在卧室某个地方,不知道是哪个抽屉还是席梦思下,似乎就挨着李一茂的电动飞机杯——尽管他只在浴室使用;那高精密仪器发出的细小嗡嗡声,时不时出现在她脑子里。李一茂觉得,这是令人快慰的声音,既可靠又鲜活。那均匀地串在一起的一声声,如同水滴沿着一根直线滚落,如同他的心跳。
这些年,李一茂酒后再醉也没胡咧咧过,自己给嘴上加了锁,上了保险,显得持重可靠。和老婆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近年来他的“一挨软”,他明白过日子就是上下两张嘴,哪一张没被满足都有隐患;如同没有需求上的匹配,任何关系都可能失衡和破裂,因此他在家里没了话语权。可他复盘了这个事儿,两口子也混到中年了,再换一个也未必好;而且“抛弃”和“放弃”从来不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如果这么轻率,他也当不上公司的掌舵人。
这天,李一茂正在开会,接到儿子电话,爸,给我转点钱!
怎么,要钱干吗?
我跟同学去吃烤肉……
李一茂皱了皱眉头,顾健在家实行“健康管制”,第一条就是“过午不食”,李一茂也劝过她,我不吃还行,我血脂高,孩子不吃怎么行?
顾健说,康康肉瓷实,虽然看上去不算很肥,但也超重了;再说他奶奶那么胖,你们家可是有胖的基因,所以要从小控制……早餐丰盛,营养是够的,我是专业的,懂吗。
李一茂劝不动她,只好偷偷给儿子钱,让他在外面吃;儿子也不让人不省心,喜欢请客,钱花得流水似的。李一茂听到儿子要钱吃饭,哦了一声,说转两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