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丫
1
顾健欣赏了一下桌上的食物：刚出烤箱的水牛奶餐包，用精致的瓷碟托着；煎蛋是无菌蛋，简单煎了一面，刚凝固就有淡淡的自然香气；打好的豆浆，表面有一层厚厚的“膜”，非常浓稠，能稳稳地托住坚果碎。冷盘是黄瓜凉菜；这可不是简单的拍黄瓜——黄瓜切得丝丝缕缕，里面还放了木耳丝、胡萝卜丝、洋葱丝、花生碎和小米辣，简直可以叫多彩黄瓜丝。一个热腾腾的老面馒头，稍显突兀。馒头和凉菜是李一茂要的。
李一茂说他就喜欢咬一口扎实的馒头，配清爽的凉菜，再有口稀饭最好了，这是地道的北方人早餐，北方人为啥就不能吃馒头……再说馒头是发酵食品，怎么不健康了。顾健装聋作哑，仿佛李一茂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但组合到一起却失去了意义。餐桌上就是没馒头。被逼问得紧了，她才慢悠悠地说，现在的馒头，都是增白剂、增筋剂、增香剂，不能吃，懂吗。
李一茂说，买老面馒头啊，老面的发酵法子，乱添加是发不起来的，你看过《七侠五义》没有啊，侠客打尖住店，都知道酒菜里有蒙汗药，但是吃馒头没事儿，如果面里掺药，馒头就“塌锅”了……
顾健一边慢悠悠地摆弄着抹布，一边说，让我们同意彼此的不同意。“让我们同意彼此的不同意”这句话，是他们有修养地结束争论的暗语，是俩人长达十六年婚姻的默契。就类似说，闭嘴吧！
李康问，《七侠五义》是什么？金庸的吗？顾健立即白了他一眼，说，都初二了，还挂记看小说？李康说，我小时候，你逼着我看书，我喜欢看了，你又不让看……
李康十四岁，正是睾酮分泌旺盛的时候，痘痘在脸颊两侧萌蘖。他长得跟李一茂一模一样，不，是发酵版的李一茂。顾健说自己的美貌一点也没提升老李家基因，真浪费。李一茂狡黠一笑，说，造人时谁投入孩子就像谁，不投入细胞活力差，没竞争力。顾健“切”一声。李一茂说，还有，长得像谁，就说明谁的基因更强大一点，物竞天择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李康对一切学习之外的事情感兴趣，喜欢打游戏、打篮球，还喜欢养“异宠”——仓鼠和绿河豚。仓鼠好养，就是个拉屎机器，不是吃就是拉；那又丑又胖的绿河豚，要吃活饵；李康特意买个小缸，专门养了一缸小鲫鱼，每天捞一勺喂河豚。河豚看似憨墩墩的，但相当敏捷聪明，嘴巴不大，一口下去却又狠又准，一口半条鱼，两口一条鱼，吞了。顾健看得直咂舌，李康说碉堡了！摇头晃脑开心得很。
顾健继续对李一茂说，给你科普一下——馒头除了添加剂问题，还是“快碳”，快碳吃了胰岛素波动大，诱发升糖，升糖快就等于“饿得快”，所以不能吃，懂吗。李一茂低下头，餐桌上铺着蓝色条纹餐布，像极了他和顾健之间的银河系。
顾健是“懂王”，最爱说“懂吗”，李一茂怀疑，当初顾健被骗着签了“竞聘协议”；导致最后下岗，就是因为她说话这个口气。李一茂耸耸肩，煎蛋一口塞嘴里，豆浆一仰脖喝完，仿佛嗓子里办过ETC似的。
顾健原名顾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爸妈说她是“要账鬼”。她在五六岁上，一会黄疸型肝炎，一会儿肾炎，小脸焦黄，总要跑医院。爸妈后来给她改了名，叫顾健，这已经是他夫妻俩词汇量的上限；说若改了名还不行，那就是这孩子自己的命了。爸妈没想过的是，生顾健时，他俩奔五的人了，产品质量下降，怪谁。
顾健虽然爱生病，但脑子聪明，学习好，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可三好学生总没她。老师说她有一样不好，不“健康”。顾健跑去问班主任，说，王建伟也请病假了，他怎么能选上三好呢，难道是……
班主任说，难道什么？
才三年级的顾健说，同学们说，他爸爸是厂长……
班主任说，你这孩子，还嫉妒王建伟爸爸是厂长了，谁让你爸爸不是厂长的？老师给你指出毛病，是对你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懂吗。
顾健就再也不请病假了，有次发烧，她也咬牙去上学。前两节课挺过来了，大课间要去操场做操，她一起身，一阵眩晕，两眼一黑，自己的身体突然便没了重量，但是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异常清晰。她瘫倒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前一秒，她还在想，这下完了，让别人知道了！她仿佛看见班主任俯下身，对她说，看，你这样子，当不了三好学生，懂吗……
个性问题大多源于童年与创伤，造成大脑颞顶叶对某些刺激极度活跃，从而过度关注细节，进而陷入钻牛角尖的状态。李一茂知道老婆性格问题，没再要过馒头。前阵子单位体检，检出他有浅表性胃溃疡，顾健揪着李一茂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也不胃痛，症状不明显，不用吃药，平时养养胃就是了。
怎么养？顾健追问。
可以吃点馒头，尤其是那个老面馒头，医生耐心地说，因为啊，老面馒头里有碱的添加，帮助中和胃酸分泌，对养胃有帮助。
李一茂的嘴角荡起了微笑，顾健懵了，要不是她张罗的来看医生，她几乎断定他们是串通的。
李一茂又耐心地等了一周，餐桌上终于有馒头了。
2
在我们家，早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李康说。
那可不，午饭咱们都在外边吃，晚餐又不让吃……李一茂说着瞥了一眼顾健，还好，她还在厨房忙碌。
可我早上都没什么胃口，还得配合她，晚上饿了，只能吃零食……真想早点离开这个家！李康说。
一大早，你可别惹你妈！李一茂警告他。
顾健喜滋滋地端着食物出来，父子俩停了蛐咕她。今天吃的是煎蛋卷，煎蛋里上有虾肉碎，还有香菇粒和黑芝麻，顾健把她认定的好东西都卷在里面，她感叹道：鸡蛋真是世界上最好的食材……接着又开始絮叨她的营养知识：几大营养素啊，必须搭配着吃，才能全面吸收，缺一不可……
李一茂心想，营养这么全面，你还比神农尝百草还勇猛地吃各种补剂？父子俩互相给了个眼色，李一茂递出的意思是说，你来捧捧场吧？李康不接招，他放下豆浆碗，说吃饱了，提着书包要出门。
给我站住！顾健说，吃完了吗？
李康被吓了一跳，他站着没动；李一茂赶紧去拽他，结果李康手一甩，又高又胖的他手劲儿大，一点也不像十四岁的孩子。甩开老爸，李康脚步嗵嗵嗵的，走到玄关去换鞋。顾健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快步上前，堵在门口，说，李一茂，你看看你儿子！你看看你儿子！
在李康的教育问题上，他们有时是一致的，收拾李康让他们拥有了一项共同的“事业”，甚至感到彼此间消除了政见分歧，变成了铁哥们般的关系。顾健一般称李康“咱儿子”，要是她说“你儿子”，那肯定是李康干坏事了；要是干好事，顾健会说“我儿子”如何如何。比起狗血剧中的大灾大难，日常琐碎更让人烦恼，更难以逃避。
两边都是炸药包，李康站在两人中间，急赤白脸的。李一茂假意骂儿子：你这浑小子，怎么这么没礼貌？有事儿着急走，也要跟你妈说清楚嘛，他边说边把伸手搂住老婆肩膀，顺势把她拉到一边，李康趁机开门跑了。
顾健眼看儿子溜了，指着着李一茂说，你——
相比起老妈，李康更喜欢李一茂，别的不说，老爸支持他养宠物，常说养宠好，宠物能给主人提供情绪价值，甚至，还能启迪人生。有次，李康跟爸爸一起喂河豚，几条小鲫鱼进了缸就四下逃窜，但不一会儿，小鱼又集合在一起，同进同退——不，说“共同逃窜”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