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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外套(3)

日期: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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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像推着一部战车。我听到整个城市都在颤抖。”

丁脑壳还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照得有点模糊。丁脑壳从来不屑此道。但我爸的像霜一样的白头发还是照出来了,像一面白旗。

我没有及时回复丁脑壳。

那天,我和我前妻在日本青木原树海度蜜月。这是我前妻定的地方,她是个胆子很大的人。我还以为会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事,啥事没有,也没有看到自杀的人。前妻主动叫我跟她在一棵很大的丝柏的树蔸下做爱。她很投入,倒是我畏畏葸葸,像个伪君子。完后,我坐在树蔸下抽烟,我前妻裸着身子斜躺在我的腿上,一缕阳光从树叶的罅隙里照在她篷篷的腿间,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是不是我所娶非人。

我前妻爬起来吊着我的脖子,泪眼涔涔:“我觉得很幸福,郭。”

“我也是。”我假装说。

我前妻显然看出了我的假装。我什么都瞒不过她的。她飞快地穿着衣服,好像有人端着猎枪来了,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

我问她说什么,她不回答。我又问了她几次,她仍如此。所以,从那天开始,我们就貌合神离,贯穿整个婚姻期。她应该比我更早甚至更深一些了解我们的貌合神离。我知道她一直想掩盖、弥补甚至挽救。她尽心了。当然,我也尽心了。但婚姻这东西不是说尽心就能好的。后来,她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了。当然,我也是。

离婚后,我用了半天时间沙盘推演过一遍我和前妻的前前后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的裂缝就是在青木原树海的树蔸下做爱那次开始的,那天我就应该告诉她,我很害怕,而不是假装告诉她,我很幸福。得出这个结论不是让我释然,而是让我更害怕。说出来也无妨,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想重返青木原树海,不是去凭吊,而是去自杀。我甚至都要订机票了。

后来,我就开始画油画。

我没日没夜地画,像着了魔似的。我根据自己的意思,把自己经历的、想象的全画了一遍。

《魇》是我的最后一幅作品。中间一大团深褐色的色块,由粗重且扭曲的线条勾勒边缘,左边是半透明的淡紫色,右边是黑色的线条环绕。背景是几缕若隐若现的白色的雾状色块。为什么画这样,我也说不清,画的时候好像有双手抓着我的画让我这样画。但我知道我这幅画是画我和前妻在青木原树海的情景。我的画全是这样画的。

画完了,我大哭了一场,然后把剩余的画布、颜料和画笔拖到一处荒地烧了。火五颜六色的,像幅画,而且比我画得好。

卖烤鱿鱼的我爸和卖炒米粉的林姨结婚了。他们把两个摊子并在一起,既卖烤鱿鱼又卖炒米粉。林姨有个得自闭症的儿子,快30岁了,叫小毛。小毛很安静。客人吃完了,小毛过去收垃圾,抹桌子。他把桌上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走路轻轻的,生怕踩痛了地面。没事干的时候,他就低头盯着地上,脸都快贴上了,眼睛瞪着大大的,但脸无表情。经常有人跟着他看,还有人要跟他说话,他谁都不理。

不断有人拍我爸、林姨和小毛的小视频,一来二去,他们竟成了网红。很多人慕名而来,把摊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我妈刷到视频,也来凑热闹。她戴了一副墨镜。她到林姨那里要了一碗炒米粉。我爸看到了,对林姨说:“别给她炒。”

“郭领坤,你什么意思?我今天还非得吃。”我妈摘了墨镜。

我爸冷笑了一声说:“信不信?我一勺子打过来了。”

我妈刚开始还硬着脖子一副想没完的样子,想了一下,觉得没趣,就走了。走到三百多米远的地方,掉转头看了好一会,眼睛红了。她背过脸补了妆,然后怯怯地过来,等人少的时候,踅到我爸跟前:“领坤,脚鱼跟你有联系吗?”

“没有。”我爸说。

我妈掉了一颗泪:“跟我也没有。”

我妈过去摸了小毛的脸一下:“这孩子,真孝顺。”

我过去揭了被角看了看我爸,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小毛进来了。

“叫脚鱼哥。”林姨对小毛说。

小毛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在我爸床前的一个小熊猫状的小凳子坐下,然后低着头看地上。

“他就喜欢看地上。”林姨朝我怯笑说。

我掏了一个银行卡出来,塞到林姨手里,里面有50万块钱。

林姨推开我的手说:“你来了,他就高兴了。这是他给你的卡,里面有78万。他这些年炒股票赚了点钱,他一分为二,你一半,小毛一半。”她开始淌眼泪:“你不知道他多想你。”

此处该有眼泪。可我的泪就是掉不下来,假装掉也掉不下来。我走了。

我硬着心肠到了高铁站,又折回来到我妈住的小区外。我想看我妈一眼。我正发愁怎么找到她,忽然看到她在跳广场舞的队伍里。她跳得很欢。我躲起来看她。

音乐震耳欲聋。我妈像一粒被点燃的炮仗开始舞蹈。

她穿一件过膝的宽大的大红色衬衣,像一颗放了很久的玉米,棒子发霉缩小,外壳和缨子蔫呼呼的。衬衣翻飞,是一面失控的旗帜。她穿一条紧绷的运动裤,将她的腿部赘肉勒出肉墩墩的褶皱。她的双手在空中抓,一会向左甩,一会地向右抡,胳膊上的皮肤晃荡,是两团挂在树枝上摆动的破风筝。她越跳越起劲,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前方,似乎在与年龄、命运和时代较劲。

一曲终了,有人来喊:“好啦,好啦,时间到了。”

音乐戛然而止,几十号中老年男女谁也不理谁,谁也不吱声,像风吹着枯枝败叶向四周散去。我妈最后一个离开,她定在原地,她双手垂了下来,身体颤抖。她的眼神那么空洞,看着远方。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一架飞机从天空飞过。她收回目光,嘴角下垂,然后嘴咧开了,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她终于转身,一步步向前走。

我目送她的背影。我至少有三次想冲过去,但我的腿就是不听使唤。

接到小张电话的时候,我刚想起我妈。

回来后,一有空暇,我就想起我跳舞的妈,赶都赶不走。甚至,那音乐会像潮水般涌到我的房间,我的手我的脚会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但我没有想到会跟她打电话。或许,她的电话我早就没了。有也难说。我懒得去查。我对没什么羞愧感。如果问我是不是我对她有什么仇,还真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就好,就这样,习惯了,都挺好的。而且,我也看到了,她确实挺好的,至少还她还健康地活着,不像我爸,快死了。

说起来真奇怪,自从看望我爸回来后,我居然一次也没有想起他。我走的时候,我把我给我爸和我爸给我的两张银行卡塞在小毛的手里。林姨追了我两层楼,追不着,她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林姨不是个贪财的人,我觉得我爸值。

我的原来像碉堡一样坚固的原生家庭应该就这样正式宣告散了,一切缘之于当时作副局长的我爸一眼之间看中了他的那个相好。不知道他的那个相好现居何处,过得怎么样。我当然不会去找她。但我会把她写进我的小说里,我会把她写成一个杀人犯。

“老板,请你下楼来取,保安不让我进,他说是管理处的新规定。”小张在电话里急着说。

“什么新规定?他骗你的,你就进来,别管他。”我嚷道,然后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小张又打电话我:“他还是不让讲。他说只要他值班,送你的快递就不让进。老板,我给你放保安室,你下来取吧——”

我打断他:“不行。”

这时,我收到一条微信,是我前妻发来的:“你是不是在猜那件外套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你喝醉了,趴在那里,我给你披上的。是我男朋友的外套,好像很合身。哦,对了,有时间请帮我快递回来。”

小张像豹子似的往里冲,老薛拼命地拦住他。两人绞在一起。小张力气大,老薛拦不住,小张冲了进去。老薛气不过,从保安室里拿了一根铁棍,不去追小张,而是扑向小张的电动车,抡起铁棍砸向外卖送餐箱。

小张见状,连忙跑回来,他举起双手要抢老薛手中的棍子。这一来,送我的西红杮炒蛋掉到地上。两人又绞在一起。四只脚踩来踩去,把西红柿炒蛋的盒子踩得稀巴烂,汤汁四溢,像血浆。

老薛挣扎出来,红了眼睛,大声喊着:“我叫你给那个看不起人的家伙送。”

说着,抡起铁棍朝小张的后脑勺打了过来。暗红色的血涌了出来。

小张倒下了,他后脑勺流出来的血与我的西红杮炒蛋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