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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外套(2)

日期: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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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的是,我第二天下午才醒来,头痛欲裂。我看到床上有一件陌生的棉麻外套。挺干净的,散发一股清香。我像看见一条眼镜蛇一样跳起来。我连忙拿了外套去找老薛。

“不是我的,我哪有这么高级的衣服?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穿着外套。”老薛说。

我问:“是你送我回房间的吗?”

“我们有纪律的,不让保安进业主的房间。你还不相信我?”

我将信将疑。我去管理处查了昨晚的监控,我进大门的视频,还有我在电梯里的视频。果然,我回来的时候,就穿着这件外套;在电梯里,也是穿着这件外套,就我一个人。

看来,我错怪老薛了,我得抽个时间给他道个歉。但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跟他道歉呢?我都问他了,他说不是他的,这事就过去了。我再一次后悔不该跟老薛搭讪。不跟他搭讪,就没有后面跟他撒酒疯的事,跟他说我跟前妻的事。

我好像在老薛面前脱光了。以后不理他了,我决定。为了躲避他,他上班的时候,我不出门。

但老薛并不善罢甘休,他居然下班了也在大门外专诚等我。我一过去,他就又像一条泥鳅一样游过来。我一句话就打发了他。看得出来,他很失落。后来,我就再也没跟老薛打过照面。

确实外套不是老薛的,那应该是酒吧来的,是哪个好心人给我披上的,或者,我错拿了别人的。我用袋子装了外套去酒吧。

“绝对是你自己穿过来的。保安清楚记得你是穿着外套进来。他敢打包票。”经理前前后后问询了一番后,对我说,见我面有疑色,又说:“要不,查查监控?”

他都敢提出来查监控,那还有什么好查的呢?我不查了。

我提着外套走了。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又想还是查一下监控吧。但再一想,不好意思吧?一件破外套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干脆扔了算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见前面有个垃圾桶,准备扔进去。半路里我却不扔了。我从袋子里拿出外套,仔细地嗅了嗅,还是那股香味。我穿了起来。真合身。

我决定不理这茬了,我就要了它。其实,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心里兜了一个圈,或许,这件外套真是我自己的,不过是我突然忘了而已。说不定哪天就记起来了。我原来也有过类似的事情,一件很熟的东西突然找不到了,翻遍了房子就是找不着。有一天,却又冒出来了。与之不同的是,原来少了东西,这回是多了东西。不管是少了,还是多了,反正就这么回事。

说起来,有点令人不信。自从得了这件外套后,我做事就特别顺。一是,有个游戏公司看中我一个小说,说要改编成游戏,出的价格高得我几乎跳了起来。二是,我买的一支长期持有的股票居然连续20个涨停板,我赶紧卖了。三是。好啦,三是四是五是就不说了,反正,仅前面那两项,就让我财富自由。

当然,也有个不顺的事。我爸得了睾丸癌,晚期,医生说只能活两三个月了。

消息不是我爸告诉我的,是我的发小,丁脑壳。

“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还是告诉你。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丁脑壳是个大学的数学教授,他有颗硕大无朋的脑壳,他是我内地唯一保持联系的朋友。说保持联系其实就一年发个把两个微信而已,他比我更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人还不如数字有意思,郭脚鱼。”他说。

郭脚鱼是我的外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有这么一个外号,丁脑壳吧,他是脑壳大。我也懒得问丁脑壳。或许,我原来知道的,现在忘了而已。很多事情其实忘了比记着好,这是我跟丁脑壳的共同感受。

“你不想回来也算了,反正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忙,就干脆等他死了再回。”快挂电话了,丁脑壳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我犹豫了三四天,最后还是回了。我给我老爸带了一盒沙井蚝。我知道他吃不了,但我还是执意给他带了。深圳除了这东西,似乎无他物可带。

我还卷了一幅我画的叫《月光曲》的小油画,30cm×40cm的。画的是一高一矮的两块石头。一块石头是褐色的,一块石头是淡黄色的。褐色的石头上有两只蚂蚁在打架。淡黄色的石头上却捆着一根绳子,打了个很大的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送我老爸这幅画,也许是因为看见了它,就拿了吧。后来想,也许有特别的意思也难说,我爸此刻的生命就像那块淡黄色的石头,被一根绳子捆着,打了结。但仔细一想,又没有什么道理,那我爸的生命为什么不像那块褐色的石头呢?两个蚂蚁打架,象征着很强的生命力。卷画的时候,我倒是想了,褐色石头上的那两只蚂蚁就是我爸我妈,他们打了蛮久的架。

这样想的时候,我笑了,笑了很久。在飞机上还笑了一阵子,惹得右眼睑下有颗红痣的空姐老是盯着我看。

那个空姐的乳房很小,所以,她戴了一个大两号的文胸,她生怕人家看出来了。她以为我也看出来了,有点紧张,确定我所笑非她,就释然了,大大方方给一个印度裔的乘客倒饮料。她用流利的英语问印度人要冰红茶还是可乐或者矿泉水。倒是那个印度人的英语不地道,说了好几次,空姐才听懂,原来印度人要咖啡。舱内有了细细的笑声。这再一次令空姐以为别人看出了她的作伪,她的笑就显得有点僵。事实上,她笑容有点僵的时候更美,就像戴一个小两号的文胸一样。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抬眼看她。我心里有个强烈的愿望,想告诉她正确的文胸佩戴和笑的方法,我没有这样做,我觉得这样不礼貌。

我爸认不出我来了。他像个打包回来回锅的虾一样蜷缩在病床上。

“他不行了。”我爸的后妻林姨用衣角擦了擦眼角对我说。

我爸让我妈一闹,就被单位开除了。他那个相好没跟他,倒是跟他的司机结婚了。我爸到他曾经照顾过的一个老板那里做副总。负责行政。那个厂是生产避孕套的。厂不小,一千多人,但管理有点乱。我爸发挥了他的管理天赋,几下子就把厂管理井井有条。

老板对我爸举起大拇指说:“郭局,你真牛。”

老板还是叫我爸为郭局。我爸刚开始还推了几回,但应该不是真推,反正,老板一直叫,别的人也跟着叫,我爸就一直答应。要说我爸坏在这个事情上,也不对,但多少应该有点关系。让老板跟我爸闹掰的是,是一句广告词。

老板想的广告词是:“温柔贴身,安心加倍。”

老板在很多场合说起,大家都说好。

唯独我爸摇了摇头对老板说:“太直白。我有个词,叫爱有边界,守护无间。”

老板朝我爸举起大拇指说:“郭局,你的比我的好。”

叫我评价的话,我是分不出是老板的好,还是我爸的好。或者说一样好,甚至一样烂。但问题是,老板觉得他的好,而我爸又觉得他的好,而且,我爸还当面指出老板的不好。这就让老板心里不高兴了。换了我,我也不高兴。

其实,老板对我爸不高兴的事情多了去了。说其中一件吧,进厂的半年后,我爸就跟公司的一个女保安结婚了。比我爸年轻15岁的一个女保安。

“他妈的,他还要摆局长那个谱,什么货色?他就管不了裤裆里的东西。”

老板在背着我爸的很多场合直接这样说。他肯定是故意说的,他就是要把这话传到我爸的耳朵里。

要是聪明的人,肯定会改,或者去老板那里道个歉。事情或许就解决了。但我爸非要找老板评理:“小李,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你还拎着包到处找吃的。别穿了绿马褂就忘了槐花树。”

我爸一急,把我家的一句土话带出来了,忘恩负义的意思。

到了这地步,我爸就得拎包走人了。

我爸以为从避孕套厂出来后,他能够到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N个他曾经关照过的人那里继续上班。我爸也是这样对他的二任妻子吹牛的:“只要我愿意,大把人等着我去。”

“我不想做女保安了,我想做文员。”我爸的二任妻子趁机提要求。

我爸在她二任妻子的脸上亲了一口说:“这次之所以跟他叫板,就是他不答应你做文员。”

在哄女人这点上,我没有乃父之风。

我爸失策了。一年后,他摆了一个烤鱿鱼摊。他的生意很好。摆烤鱿鱼摊的25天前,他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离婚了。那25天,我爸爸彻底塌下了,他又重新站起来了。他的头发全白了,霜一样的白。

丁脑壳在微信里对我说:“老家伙推出他的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