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勋
深圳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梅雨季节。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画出长长的痕,像幅抽象画。想了一下,还是想不起是哪个外国画家的画。就懒得想了。离婚后,我画过一阵子油画,画的是“虚幻的真实”。
画画之前,我离婚了。
我前妻是个英语老师。我受不了她吵架的时候,老是用英语骂,我听不懂,不得不百度一下查意思。她可以骂,但我要听得懂。我们的离婚和结婚一样简单。结婚的时候,我搬到了她的房子;离婚后,我就搬离了她的房子。结婚7年,我们没要孩子。
我住在33楼。我租的工作室。一个三房两厅。站在主卧硕大的落地窗前,可以看见飞机起飞降落。我经常站在窗前看飞机起飞降落。一站就一两个小时。脑子里像水洗了一样,一片空白。我觉得我的病还没好。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怀疑我病了。大学二年级,我还为此辍了一年学,到处看病,大江南北。我妈有钱,她把我当命根子。我爸是内地一个副省级城市的药监局的副局长,我妈发现我爸有外遇后,请了私家侦探拍了我爸跟他那个相好的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我妈以此作要挟,硬是让我爸净身出户。我花了我妈很多钱看病,但都说我没病。都说我没病,我还是觉我有病。我的病我知道。
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从留了一点点缝的窗沿钻进来。
我裹了裹身上的棉麻外套。外套的颜色像极了此刻的天空。
一架飞机从厚厚的云层里起飞了,不一会儿,又有一架飞机从厚厚的云层里降落了。起飞,降落;降落,起飞,它们就像给我排演人生。
我是个作家。我很多年前就来了深圳。没人相信我是一个作家,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但我确实写作为生。
我是个网络作家,我写得最多的题材是四合院里的凶杀案。我的稿费不多也不少,但足够让我在深圳维持优雅的生活,比方说,想到哪里去旅游,想吃个大餐,想调个小妹,或者,想买个房子。但我一样也没干,我就躲在深圳写那些四合院里的凶杀案。
要说我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就是不该结那次婚。我承认,如果没结那次婚,我的生活会如愿得多。我觉得我在虚构的四合院里活得很惬意,那么多人在那个四合院里活色生香地生活着,又活色生香地被人杀掉。我乐在其中,又置身事外,像个隐士。
我的肚子有点饿了。
不用慌。今天给我送西红杮炒蛋的那个穿着黄马褂的外卖小伙子小张已经到大门了。
小张冒雨给我送来。雨虽然不大,但长时间在雨中,还是让他差不多湿透了。
小张是个学内燃机理论的研究生。他很不喜欢这份工作。他高度近视,而且,高中的时候因打篮球脚受过伤,所以,他很吃亏。最少的那天,他才赚了12块钱。但他还是坚持在做。他相信,他会成功的。我也相信他会成功的。他来深圳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他要回老家盖个养鸡场。我不知道学内燃机理论的小张为什么非得要盖个养鸡场。我管不着。
我连我前妻和我妈都管不着,我还哪有心思去管小张?我管不着我前妻,我离婚了。我管不着我妈,我来了深圳,然后一直不回家。
没错,我是因为躲我妈我才来的深圳,她花了很多钱治我的病,又花了很多钱把我弄进一家国企。她还想花很多钱让我往上升。我讨厌我妈。我妈的控制欲太强了。
那些年,我妈控制我衣服和鞋子的颜色,她控制我交朋友,一句话,她想控制我的人生。我爸就是因为受不了她的控制才去找婚外的快乐的。她没有接受血的教训,转而把控制的手掌伸向我。我抽出一把刀把她控制的手掌砍断了。我没跟她说,我辞职了,我来了深圳。
直到半年后,我才跟她联系。我妈在电话里哇哇大哭。听到她哭,我心里很开心。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她缠着我,要么叫我回去,要么她来深圳看我。甚至,还骗我,说她病了。还威胁我,说我再不跟她见面,她就自杀。我都没有理她。我不相信她会自杀。
她放弃了。
“我没你这个儿子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她说。
“你这个没良心的”,是她的口头禅。凡是不如她意的人或者事,她都冠之“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相信,只有她说我的这次是真的。
我把我妈的形象放在我的四合院小说里,她是四合院的房东,贪婪、狡黠、包打听。好几次凶案都因她而起,但又并非她所为,毕竟,她是我妈。说起来也不对,如果说她是凶手的话,小说就没办法写下去了,她是小说的线串子,线串子断了,小说就没得写了。我的小说得没完没了,这个人死了后另一个再死。我也不知道读者为什么就喜欢读这样的小说,我自己都呕心。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保安老薛拦住小张。
老薛喜欢把三个“干什么”连在一起用,以显示问题的严重性。
老薛是个老保安,今年58岁,跟我妈同龄。
老薛跟我前妻一个市的。这是有一次聊天我才知道的。那是我刚租这里的时候,有一次,我散步回来,他不认识我,也用三个“干什么”拦住我。等我出示房卡后,他就判若两人。
“我这是为你好,这是高档小区。”老薛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对我说。
我就是从他说的“小区”的“区”字判断他跟我前妻一个市的,那个市的人读区字读不准,读成“输”。
听我说完我的观察后,老薛笑了,又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有点想跟我长谈,但我心有戒备,只敷衍了几句,我就走了。
我有点后悔跟他攀谈。逞什么能要探讨“区”读成“输”呢?
第二次再出大门时,老薛远远地像条泥鳅钻到我鼻子底下。这样说的意思是,老薛长得有点矮有点黑。他下颌留了两撮短戳戳的胡子。
“老乡,老乡。”老薛笑得快揉成一块煎熟的糍粑。
我告诉他我和他不是老乡,只是我恰巧知道他们那个地方把“区”读成“输”而已。
老薛有点歇气。老薛歇气的样子很好玩,打个比方,你家里有只小狗,看见你进门,就缠着你的裤腿,但你心情不好,一脚把它踢开,它就很委屈,半躲在那里,看着你,又不敢过来。
我觉得我过分了,就对老薛说:“我一个叔伯姑姑嫁在田林镇。”
田林镇是我前妻的老家。
“你姑爷叫什么,我有个亲戚在那里。”老薛的脸又生动起来。
我后悔不敢撒这么一个谎。我有点恼怒。我借口有事,就撇开老薛气呼呼走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气呼呼。老薛问那是他的权利,我又没有回答他。他气呼呼才对。也许,他早气呼呼了吧。我本来去电影院看《哪吒(2)》的。让老薛这么一扯,我就没心情看电影了。
我跑去酒吧喝酒。
刚开始喝了点洋酒,后来兴趣来了,又喝了几瓶啤酒。之所以又喝了几瓶啤酒,我是磨时间,我估摸喝了啤酒回去,老薛该下班了。我躲老薛。我无数次地想,我为什么要躲老薛?不理他不就得了吗?
我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洋酒、啤酒一混杂,居然喝高了。快凌晨一点了,我打着趔趄回去,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还没进门,老薛就到我跟前,哇哇大叫:“哟,喝多了。”
老薛把我搀进值班室,给我端来一杯温开水。后来,又给我买了一瓶牛奶。
“牛奶解酒的。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喝醉。没事的。”老薛小心地服侍我。
我有点感动。一感动,我就把我和前妻的事情对他说了。
“哦,我知道,那地方的女人很泼辣的。”老薛笑呵呵地说。
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就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