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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金东门,银北门

日期: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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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光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吉蔚

范仲淹、李春芳、郑板桥……一位位文人名士在史书上留下兴化的印迹。兴化市位于长江三角洲北翼,地处江淮之间,里下河平原,是江苏省历史文化名城。

“金东门,银北门,补天纳地西南门。”民谚在老街的青砖缝里生了根。三月的风仍裹着蟹壳青的寒气,我踏入东门历史文化街区,仿佛穿越了历史长河,传统的街巷民宅、悠久的建筑古迹,无不向世人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自明清以来,兴化东门地区的商业、手工业快速发展,市民阶层形成,逐渐形成了“一街三行”的商业市场,大宗的粮食蔬菜和水产品交易在这里集散,日进斗金,因此得名“金东门”。后来,由于陆路交通的发展,水陆交通的落寞,金东门地区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和喧嚣,却多了一份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沙沟鱼圆的油香最先漫过街角,它是名扬中外的淮扬菜系中最具特色的菜肴之一,一度曾为宫廷美食贡品。在油锅中制作,是沙沟鱼圆外表褶皱、色泽金黄的秘诀。老板娘告诉我,一般500克重的青鱼可以加工20至25只鱼圆。只见她右手用羹匙舀一勺鱼泥到左手的虎口部,经虎口挤出成圆状,再由右手的羹匙接入放到油锅中,随着油温缓缓上升,鱼圆开始冒出气泡,高温下,鱼圆的体积逐渐膨胀开来,达到乒乓球大小。我花20元买了一斤,塞一个在嘴里,入口即化,鲜嫩可口。

每条小巷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我继续往里走,沿着石砖小路行至巷头,看见了大名鼎鼎的状元坊。据记载,状元坊为明嘉靖年间当地奉旨为中状元的李春芳而立,距今已有500多年。年少时的李春芳刻苦好学,家中清贫,以磨豆腐为生,环境不利于读书,他就宿于土地庙,15年如一日,终于考上了状元。李春芳与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交好,作为泰州学派的传人之一,他在朝堂上深谙“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为宰相期间建议皇帝封贡俺答,保边境10年无战火。他老年自请致仕,成为前后5任首辅中唯一得以善终的一位。衣锦还乡后,也没有宰相的架子,牢记父亲李镗的教诲,秉持“依仁成里,与德为邻”的优良家风和睦邻里。

状元坊是无数老兴化人心中文脉的寄托。老街原住民告诉我,以前每逢中、高考,许多老人都拉着家中的孙子、孙女前往烧香。现在为了保护文物,烧香的人没有了,可人们祈祷祝福的想法没变,每到重要考试,状元坊附近常会看到老人默默祈福的身影。

通过无人机拍摄发现,金东门历史街巷、商铺民居保存完好,脉络分明,肌理清晰,呈鱼骨状分布,临街仍为一层或二层木板铺面,青砖黛瓦马头墙。老街两侧建筑保留着“下店上宅”传统,商铺店主迎来送往,家常饭菜阵阵飘香。

街口,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上池斋”药店外人群熙攘,一进店内便觉药香沁脾瞬间凝神。药店前店后坊,前店上下两层,上为药库,中置木雕挂落,隔而不断,下为店铺。“水饮上池”“橘井流芳”,古井之水专司煎制,屋面凉亭以利晾晒……

据史料记载,清康熙六十年(1721)前后,深谙医道的扬州人方石川在经过多次对兴化医药市场考察之后,认为扬州府所辖兴化县为府内最大的县城,医学历史悠久,名医代有传承,且名播大江南北,前来求医问药者为数众多,居扬州府各县及里下河一带之首,而缺少较为正规的药号。于是,方石川率族迁居兴化城儒学街南侧。同年,方石川在通泰街(今东城外大街10号)靠近热闹非凡的城门口黄金地段,以重金购得坐南朝北前后三进两厢一楼几十间,占地面积约300平方米的明代建筑,开设兴化有史记载以来的第一家规模较大的药号(前店后作),并根据《史记扁鹊传》中“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典故,定药号名称为“上池斋”。

清光绪七年(1881)秋大水,兴化及周边地区霍乱流行,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里下河一带秋旱,“蝻生,多疫病”,民国十年(1921)和民国二十年(1931),兴化一带方圆千里洪水泛滥,时疫流行,“上池斋”配合官府,凭医方给灾民免费发放药物,被传为佳话。

苔痕斑驳的青砖墙上,“郑板桥故居”几个字映入眼帘,是赵朴初的墨迹在叩响时空。我穿过那道门,仿佛踩碎了一地清代的蝉鸣。里面有刘海粟题写的“郑燮故居”匾额,迎面是照壁,中间是砖砌的“福”字图案,四角是寓意吉祥的砖雕。

天井的石缝里长着几茎瘦竹,风过时簌簌作响。东厢房的雕花木床幔帐低垂,恍惚听得见慈母摇动纺车的嗡嗡声。西窗下那个总爱趴在案头描竹影的稚童,可曾料到自己的墨竹终将穿透宣纸,在历史的长卷里拔节生长?

厦屋也称“抱厦”,是郑板桥父亲郑立庵“教几个小小蒙童”坐馆之所。门额“聊避风雨”为郑板桥成年后所书。八角景门后的小书斋静得能听见宣纸呼吸,案头镇纸压着未干的兰草,竹影在粉墙上摇曳成水墨的涟漪。

来到故居的后面,我进入郑板桥的房后园林,这里又是一番风味。这里唤作拥绿园,其时是处“沟渠映带,竹树荫森”,为邑中胜处。惜乎毁于兵焚,今伤其神貌而附筑于此。院内竹影婉约,环境清幽。这里没有繁华的街道和喧嚣的人群,只有宁静和古朴。

故居最后一缕竹影还粘在衣角,大华饭店的烫干丝已端上八仙桌。日影西斜时,大华饭店的蒸笼正吐出最后一缕云烟。大煮干丝是招牌,精选豆腐干切丝后,配以鸡丝、笋片等辅料,加鸡汤烧制而成。火候文武兼用,方能入味。装盘时盖以熟虾、火腿等,入口柔韧,鲜香四溢,层次分明。小碟的烫干丝淋着麻油,蟹黄汤包汤汁鲜美,虾饺皮薄馅足……老冀烧饼店的“龙虎斗”烧饼刚出炉,内含多种馅料,咸甜交错的酥皮簌簌掉渣,这家烧饼店历史悠久,承载了几代兴化人的回忆。

该返程了。车子驶过北门城楼,它在后视镜里慢慢矮下去,斑驳的城墙垛口吞着半枚落日。脑海中的“金东门”的匾额一闪而过,鎏金剥蚀处渗出银灰底色,恍若板桥画竹时特意留白的飞白。“银北门”在暮色里亮起灯,琉璃瓦流淌着水银般的光,却不及细看便隐入雾霭。护城河的水纹突然剧烈摇晃,原是车窗摇上时,把整座城池叠进了衣袖。这些老地名,优美的句子,我在兴化旅游手册上读过许多遍,此刻却像被风刮走的书签,来不及捡拾。

霓虹开始在高速公路尽头生长,而齿间仍噙着兴化早茶的余韵,烧饼的椒盐粒还在指缝中。后视镜里缩成光点的兴化城,此刻正在胃里缓慢返潮——蟹黄是未干透的朱砂印,虾仁是散落的闲章,而“龙虎斗”的千层酥皮,原是用“六分半书”折成的信笺。

苏州的灯火浮出地平线时,我忽然读懂板桥“难得糊涂”的真意:那匆匆掠过的城门不是错过,而是故意留白的诗眼。“银北门”悬挂着的红灯笼定还在摇,摇落的光阴都攒成下次来访的盘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