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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写作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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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11版:龙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先佑

二十八年前的正月十五,天色微明。东莞雁田,大街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邓小平逝世的讣告。此时,我刚刚提着旅行包,走下颠簸了四天三夜的长途汽车。

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个早晨:人们脸上凝重的神色、洒水车的音乐、南方让我极不习惯的溽热和我身上发酵了四天三夜的馊味。

这是一个熟悉的开头。我曾经和几位朋友说起过这样的场景,也曾在数次访谈中提及。我喜欢这两段文字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想以此证明那个早上在我记忆中的位置。

我还想说,它像一个隐喻,似乎为我——一个小说写作者——此刻的人生奠下了命运的基调。

比如,对于写不出东西的焦虑。下一篇小说写什么?我曾很多次陷入这样的苦恼与迷茫。是的,我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写什么。我以写短篇小说为主。上一篇小说写完、下一篇还未开始之际,是我最发愁的时候——为将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发愁,为给这个故事赋予什么样的“意义”发愁。我曾分析过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生活环境封闭,视野狭窄,经历贫乏……可是,抬眼观之,深圳的写作者,大部分不都是如我这般吗?为什么别人能一篇篇,甚至一本本地出作品?

前几年,我加入了一个名为“八角楼”的写作团体。每个月每名成员要写一篇短篇小说,或者两个月写一部中篇,下旬交稿,月底研讨,轮流主持。说是“研讨”,其实就是挑刺、找茬,针对各人小说中存在的问题展开毫不留情、火力全开的批评。

这对我是个很大的挑战。但唯有如此,才能让我克服惰性——我想和过去那些懒懒散散的日子告别。“八角楼”确实让我有了动力,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压力:构思的压力,写作的压力,交稿的压力……

这就是焦虑的源头。为了和它对抗,在上下班的路上,在公交和地铁上,在洗漱、沐浴、如厕时,我都在苦苦思索。

其实,我想说的是,作为一名写作者,只要心里真正装着小说,你总会在某一个时刻清楚地知道,下一篇作品可以写什么。

再比如,对于疏于阅读的惶恐。身为一名职场牛马,我自认尽心尽力,勤恳敬业。在中年危机感的驱使下,我像年轻人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甚至,比大部分年轻人更努力,更拼。晚上和周末加班,对我来说是常态。工作之外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大部分都交给了“八角楼”——每月一篇短篇小说,从构思、写作到修改,都要耗费我不少心思与精力。此外,我还有专栏文章要写。如此一来,便很少能有机会坐下,专心捧读一本书。我的时间被工作占据,被写作蚕食了。

又比如,对于写作意义的困惑。从第一次在纯文学期刊发表小说算起,我已经断断续续写作了十五年。屈指一算,这些年,除了偶尔在一些文学刊物上露露脸、出了一本小说集、赚得几两碎银外,我似乎别无建树。都说想出名要趁早,但我已经老了,还只是个“社区作家”。

前段时间,朋友的一位朋友,在国内文坛颇有影响力的小说家、鲁迅文学奖得主来深圳,朋友邀我作陪。跟这位小说家交流时,我问他:一个奔五的中年男人,写不出名堂,发不了大刊,看不到希望,这样的写作还有什么意义?还应该坚持下去吗?他说:写作能够帮助我们对抗生命的虚无。从这个角度来讲,写作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好吧。我承认,他的回答尽管不能解决我的现实问题,但仔细想想,不是吗?

■对话

问:写小说,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答:这些年来,无论生活、工作还是写作,比如庄昌平、李江波、陈再见、萧相风、温海宇等人都给了我很多帮助。每当面临关键抉择,我总是习惯于倾听他们的想法和建议,很多次,他们助我走出了泥潭。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文学的范畴。

问:您曾经参与过“45厘米”非虚构写作,可以简要说一下那段时间的收获吗?

答:“45厘米”非虚构写作持续了两到三年,这让我有机会看到深圳这座国际化、现代化大都市不为大众所了解的“另一面”。在那几年里,我们探访的那些场景和群体,带给我很大的触动。在此之前,我甚至想象不到它们或他们在深圳的存在。那段经历让我看到了自己在识见方面的“窄”与“少”,在创作方面的“浅”与“假”。

问:您在本报开设的专栏“果然有味”,主要想表达一种什么精神旨意?

答:刚开始,在很大程度上,我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并无太多想法。但是,写着写着发现自己“越陷越深”。我坐在电脑前,那些已经离世或仍然健在的亲人,那些被时光的灰尘湮没、被忙碌的生活遮蔽的往事,那些曾被遗忘的悲伤以及喜悦和感动一点点从脑海里跃出。有时候,我在熄灯的房间里、在电脑显示屏的荧光中,泪流满面。

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到世界的广阔、复杂与深邃,对于之前不太理解的一些事情,也有了新的体悟。

龙华新闻记者 李秋妮